她梦见母亲靠在病床上,把她和哥哥叫过来,说想听他们念书。他们俩找出本儿童图画书,各自拿着一边书页,齐声念给母亲听。母亲难得有那样好的兴致,也不嫌他们吵,只含着一抹温柔的微笑,眼神来回看着他们俩。念着念着,母亲忽然偏过头,像累了似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父亲带着医生进来,正撞见守在门外的他们。哥哥拉着她邀功似地说,妈妈睡着了呢。
父亲向来是极和蔼的,俯下身摸了摸他们的头,夸他们乖。他们引着父亲和医生来到病床前,哥哥比她走得快些,一声“妈妈”戛然而止,转身惊恐地想要阻止她。
可是已经晚了,谢明舒握住了母亲发凉的手指,她惊慌地一松手,母亲的手臂直直落下来砸在床沿上,而母亲仍旧闭着眼。
父亲俯身揽着他们,三个人都在发抖,却仍含着一丝希望。医生结束了检查,转身向父亲摇头,面带歉意。父亲揽在他们肩上的手臂也慢慢滑下去,脸色一分分变得苍白,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谢明舒在真切的哭声中惊醒过来。这几年,女儿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她连梦都做得少了,常常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醒来只觉得头脑混沌,什么也记不住。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他还叫做谢明宇,是她父母的养子,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工作,他们相互扶持着磕磕绊绊地长大,曾经离得那么近,终于还是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打开灯,手指在床头靠背上随便划了几道,不经意地就写下了许成熙三个字。靠背是绒面的,字迹印在上面清晰可辨。谢明舒沉思了一会儿,才恍然醒悟过来,慌忙将那几个字抹掉了。
没过几天,还没等她们调整过来时差,谢云馨突然发起低烧。因她从前患过心脏病,谢明舒在这方面一向注重,坚持带她去了医院。
国内的医院就算人再多,比起国外还是高效快捷了不少。她挂完号,带着女儿等在候诊区。发烧的谢云馨也没了平时的活泼劲,蔫蔫地靠在妈妈身边,谢明舒心疼女儿,不时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
等的时间长了,谢云馨闹起小脾气,不爱喝白开水,哼哼唧唧地想要喝饮料。谢明舒记起一楼有个自动售货机,便带着她下楼去买。
她将女儿抱起来,耐心地让女儿挑了一个,投过币,俯身去取饮料。
直起身的那一瞬间,谢明舒从售货机旁边的镜子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休闲西装的男人扶着一位穿病号服的老人慢慢往前走,身后还跟着护工。
老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拍着身边男人的手背絮絮道:“成熙,你这么忙,刚从外地回来没两天,难为你还特地往我这儿跑一趟。你们这个年纪正是该打拼的时候,我们这些老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自己多保重,少给你们添点麻烦。”
老人的样子有些熟悉,像是从前在电视上见过几次。
他旁边的男人微微欠身,笑着说:“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做小辈的,来看您是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颇有磁性,如此空洞的客套话被他一说也动听极了。
谢明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握着女儿娇嫩的小手,她才觉得纷乱的心绪渐渐定下来。她牵着女儿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像要落荒而逃似的,谁知忙中生乱,谢云馨手上一松,饮料瓶就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谢明舒只得带着女儿走过去,谢云馨从保洁阿姨手里接过饮料瓶,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保洁阿姨是个热心的,连连夸她有礼貌。
不远处的老人也注意到了她们,随口笑道:“这小姑娘,看着就招人喜欢。”
许成熙循声望去,在看到女孩侧颜的那一刻陡然睁大了眼睛。他立刻向周围寻找孩子的母亲,然而谢明舒已经在他看过来的前一刻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老人察觉出他停下脚步,不解道:“怎么了?”
“没有,您小心脚下,”许成熙很快恢复过来,彬彬有礼地解释,“我爸本来还说今天要一块过来看您,没想到昨天下了半夜的雨,我爸又犯了风湿,就让我先过来看看您。”
纵使她越走越快,那声音还是成了魔一样,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
8/12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