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病好后,谢明舒带着她各处玩了几天,等到中文学校的新学期开始才将她送去上课。谢云馨早就觉得寂寞,盼着能跟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倒是很乐意地去了。
谢明舒也跟先前接洽好的绘画工作室打过招呼,顺利地办理了入职。
她被分到的小组组长是位中年女士,人称芳姐。头一次见面,芳姐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才向她点头示意:“手上都是油彩,就不跟你握手了。能考上那不勒斯美院,想必是不一般。加油,高材生,好好干吧。”
带她过来的小助理孟琳闻言两眼放光:“明舒姐,你怎么申请到这个学校的啊,给我传授传授经验吧。”
谢明舒还没说话,芳姐先就冷笑了一声:“你把每天看时尚杂志盘算买新衣服的时间省下来,十个作品集也弄出来了。”
孟琳当场红了脸,又不敢回嘴,嘟囔两句就走了。谢明舒原以为她这番刺激,好歹要发愤图强几天,没想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孟琳就笑嘻嘻地凑过来跟她讨论时尚潮流和电影音乐,好像把那份雄心壮志都给忘了似的。
工作室的人不多,几天下来,谢明舒跟同事们也渐渐混熟了。这一日她下了班,刚走到门口就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有些陌生,不过她一听声音便听出了是谁,笑着叫了声:“老吕。”
那边的吕世维也爽朗地笑了:“老同学,真是好久没联系了。要不是念念把你的号码给了我,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吕世维也是她从高中时就结识的一个好朋友了。她离婚出国后,跟国内的同学朋友只说自己要去深造,便从此断了联系。这时候听他提起,谢明舒难免有些愧疚。
她挽起包,将电话换了一边,歉意道:“老吕,这么长时间都没跟你联系,真是对不住。听念念说你前几年结婚了,到时候给你补个红包……”
她一边下楼梯,一边跟吕世维约定了见面的日子。自己许久以来都杳无音讯,突然打个电话就是有事相求,想起来心里不免有些没底。吕世维倒是极爽快,听她说完便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只说不是什么大事,还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末了,吕世维开玩笑似地说:“就一件,咱们班从年初就说好了要聚个会,大概就在这一阵。前头几年你在国外,今年可不许再躲了。”
不知想起什么,他又正经起来,略带遗憾地说:“真的,老班每回都问起你呢。”
她上学的时候是个最不起眼的学生,成绩中上,乖巧安静,有时因为生病一天没来上学,老师都未必发现得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班主任老师竟还能记着她。谢明舒本来是想推拒的,这下也说不出口了,只得保证自己一定到场。
她挂了电话,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一转头,果然看见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身后倚着辆骚包的粉色跑车,手里夹着支烟,头发上抹的发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虽然带着墨镜,却让她感觉这人正隔着墨镜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她觉得眼熟,看了几眼却想不起来是谁。正要走开,听见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不是明舒妹妹吗,这么些年没见,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这带着三分轻佻的声音倒让谢明舒一下想起了他。她转过身,看见身后的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摘下墨镜,露出那一张熟悉的脸。
郑旭存是许成熙的铁哥们儿了。她至今都没想明白,脾气秉性相差这么多的两个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当年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每逢周末,许成熙常叫上郑旭存和另一位好友罗启航,几个人一起聚会。那时的郑旭存虽然年轻荒唐些,却没有现在这么一身骚气。
谢明舒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好,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郑先生,好久不见。”
郑旭存将墨镜收好,啧啧叹道:“明舒妹妹,好歹咱们也算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倒越来越见外,连声哥哥都不肯叫。”
她到底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称呼听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郑旭存这人没正形惯了,平生最喜欢听女孩叫他哥哥。那时候在一起聚会,他常常是怀里搂着个小姑娘,听人家娇滴滴地叫声哥哥,他便受用得很,无论提什么要求,但凡他能做到,必定全盘满足。
事后他自己提起来,还总是得意洋洋,说自己是风流真名士,千金换一笑。
他搂在怀里的姑娘换得也快,常常是他们还没记住这个姑娘的名字,他已经换了下一个。一张张娇艳如花的脸掩在浓妆里,好像也变得千篇一律。
因为这个,谢明舒总觉得他水性杨花,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郑旭存竟还保持着这个奇特的爱好,真不知该说他有长性还是没长性。
她那时候是随着许成熙称呼他们的,不过她年纪小,郑旭存便总想哄她也叫他一声哥哥。许成熙是个好脾气的人,在这事上更是纵着她。听她拒绝,便笑着搂过她,对郑旭存得意道,我家明舒只管我叫哥哥。
旁边的罗启航闻言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起哄:旭存,这是人家两口子闺房之乐,你非得跟着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郑旭存一拍脑袋,意味深长:噢,对对对,你瞧我这脑子,我都给忘了!
当时她缩在许成熙怀里,气得只想锤他。她不用猜也知道,以他的酒量,必定是哪回跟这两个损友一起喝酒时说漏了嘴。
许成熙那天大概是喝多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就红了,还强撑着骂,明舒都害羞了,你们俩混蛋不许再说了。你们平时埋汰我就算了,不许欺负我老婆。
郑旭存便嘿嘿两声,推开怀里的小姑娘,怪叫: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一个英年早婚的,伙同咱们明舒妹妹在这儿欺负我们俩单身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