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清明节的正日子,墓园里前来祭拜的人不少。一片嘈杂的人声中,许成熙转过头盯着那块墓碑。
那是他的养父母,在这世上,给了他最初的温暖和善意的两个人。他们对他那样好,他却没能看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说。
谢明舒擡起头,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他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低声道:“我答应过爸爸要一辈子照顾好你,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爸。”
她摇摇头,声音十分平静:“那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爸爸也不会怪你的。何况你真的补偿了我很多,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父母一直将他视作亲生儿子,父亲临去世前也将所有的财产平分给他们两人,后来他们离婚,他将父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尽数赠予她,自己只留下了父亲画的几张画、母亲批注过的书和一些老照片作为纪念。
谢明舒起初不想要,她觉得就算他们离婚,他也还是爸爸妈妈的儿子。可他执意说,你拿着吧。她知道如果不接受,他心里会更加愧疚,便收下了。
许成熙的目光穿过墓园里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唯独不敢去看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是那时候,我终究辜负了你。”
那时的情形于他是两难之境,非得逼着他选出一边才行。他还记得,她临走前也是这样说的:成熙,你记得,是我要跟你离婚。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和爸爸妈妈的地方,是我累了,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
他明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却没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她。明知道她这样说是想让自己不要难过,却不免对她和养父母更加愧疚。
谢明舒摇摇头,轻声说:“我这几年过得挺好,真的。”隐去了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她的声音波澜不惊。
“容容也挺乖的,没怎么让我费心。”
当年他同意跟她离婚,是为了求一个心安。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看他现在的样子,谢明舒感觉他显然也并未求到,只不过是从辜负一方变成了辜负另一方。
她走了,而他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责难,也替她背负了强加在她身上的罪名。
“那就好,”他点头。
两人出了墓园,又乘车去城里到处转了转。
当年的老房子早就被拆了,原地盖起了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灿烂光辉。
整个城市正在飞速发展,终究也会演变成所有城市发展的终极形态:一个现代化、金碧辉煌、钢筋混凝土打造成的巨大鸟笼,精准相似得像是流水线上打造出来的产物,笼中的人们像放飞的信鸽一样,定时定点从一个地方集体飞向另一个地方。
走着走着,谢明舒终于想起还披着他的风衣。她将衣服脱下,小心整理好才递给他。许成熙接过衣服,也不穿,仍旧挽在手臂上。
她跟着他信步往前走去,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对他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
一直走到熟悉的墙前面,她才猛然察觉出不对劲:“这里是……”
他转过身望着她:“还记得吗?”
原来是他们的中学母校。
在老家时,谢明舒一路都跟他念的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他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成绩优异,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虽不爱主动揽事,但有什么事交给他也都能办妥贴。转去北京以前,她因为这个优秀的哥哥得到了不少的额外照顾。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压下了泪意。
他们沿着那面墙走了好久也没有见到校门,许成熙略有些尴尬,解释道:“我也很多年没有来过了,每年就是清明的时候,来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
从前他们每年来祭拜父母的时候,都要顺便前来拜访老师们。后来她走了,他就没再来过。
也是,如果老师们问起来,他又该怎么解释?
谢明舒摇摇头,语气诚恳:“这么多年,多谢你还一直记挂着。”
他听得有些难受,低声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他们也是我的爸爸妈妈。”
她怔了一下,才连忙解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仍旧并排往前走去,又走了一段,终于看见新漆的校门矗立在不远处。门前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扔下烟头兴奋道:“诶,这不是……”
他们两个齐齐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