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兰做了半辈子保姆,对这种事全然不知,自然连连点头。许成熙出了院门,将葡萄放进车里,靠在车门边先给杨景辉打了电话。幸好那天杨景辉不值班,电话响了几声,他便接过来问:“成熙,怎么了?”
许成熙清了清嗓子,单刀直入地问:“杨学长,我听说明舒在美国的那个未婚夫最近回国了,是真的吗?”
杨景辉听起来似乎也有些犹豫:“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们的朋友,就那位秦小姐的葬礼上,念念还见着那个人了。”
许成熙本来随手摸着一截光秃秃的树枝,此时听得入了神,竟然顺手就将那截树枝折断了。他低下头看了看,将断枝扔到地上。
电话那头的杨景辉已经听见了声响,赶紧说:“成熙,他们那段过去也有六七年了,说不定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因为这个就灰心。”
可是,如果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呢?许成熙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便告诉别人,只好硬生生忍了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靠回车门上说:“学长,我没有灰心,我只是有点着急了。”
杨景辉在那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其实念念那天还跟我提了一句,说她觉得那个人……有一些像你。”
“是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像啊,”许成熙心里一动,转念又觉得对方是在安慰自己,不禁苦笑:“我看见他的照片了,长得比我好看。”
杨景辉解释道:“不是说长相,念念说,就是给人的那种感觉。她第一眼就觉得那人有点熟悉,后来听他说话什么的,才想起来,是跟你有点像。”
许成熙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只是说:“这样啊,学长,谢谢你。”
谢明舒放下了手机,先轻手轻脚地去女儿房里看了一眼,确认女儿还安稳睡着,便匆匆换下了睡衣拿着手机下楼。院子门口的路灯洒下柔和的灯光,他的身形隐藏在门柱后,只有一个影子落在地上,在灯下拖得老长。谢明舒远远看见了,连忙加快步伐跑了过去。
她拉开院子铁门,那门吱呀一声,靠在门柱上的人听见了,也慢慢转过身来,却只是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迷茫。谢明舒伸手撑住门,对他说:“你快进来吧。”
许成熙迟疑着,仿佛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终于点点头,走进院子里。
十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有些冷了,他却只穿了件休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都解开了,领口就这么敞着。一阵风吹来,谢明舒闻到一阵酒气,她心里猛地一跳,心疼地说:“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快进屋去吧,别冻着。”
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谢明舒劝不动他,着急道:“你现在喝了酒,当然觉得身上热。回头酒一醒,你就该觉出被风吹得头疼了。真到那时候就晚了。”
真到那时候就晚了。这几个字仿佛叩在他心上,许成熙不由得停住脚步看着她,却只是问:“容容呢?”
谢明舒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还是如实说:“小孩子觉多,容容已经睡了。”
“既然容容都睡了,”他慢慢垂下眼睛,“那我就不进去了,别再把她吵醒了。”
“容容在二楼呢,你就进来待一会儿,怎么会吵到,”谢明舒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而后看见他神情颓然,便明白他那样说只是不想进屋去。她终究不放心,只好说:“那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披上。”
她刚转过身就被他拉住了,他在身后哑着嗓子说:“明舒,我能再抱抱你吗?”
谢明舒想不明白他今晚这副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可是听见他的话,还是立刻就停下了脚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她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她转过头,身体仿佛比头脑的反应更快,伸出手臂揽住了他。
其实她一直都记得,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十月的晚上,他们在家里吃了最后一顿晚餐。两个人都吃不下,可是在对方面前,还是努力地将那些食物硬往嘴里塞,根本就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就这样拖了很久,饭菜都凉透了,他们才终于吃完,将碗筷都洗刷干净,终于还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她并没有多少东西要拿,但他还是接过了她那个提包,一路将她送出小区。那时已经入夜,小区里非常安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小区门口时她才开口:就送到这里吧,出租车已经来了,你回去吧。
她没有等到答复,便低着头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提包,转身走了出去。跨出小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她不敢回头,怕自己积攒的勇气都消耗殆尽,反而加快了脚步,等坐上出租车才擡手擦掉了满脸的眼泪。
此时此刻,当年的记忆全都涌上心头,而中间分离的这些年,却渐渐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