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非人还是人类,众生都有欲望。
于是五月进一步诱惑云水心。
变成有钱人?入朝为官?或者是嫁人?五月了解人类的习俗,人类与雨师妾不同,雨师妾是天生地养,人类则要依靠男女交合才能繁衍后代。五月观察过人类,他们热衷繁衍一事,它不大能理解,因为雨师妾是从水中诞生的。
云水心对这些没有太大兴趣。她从不相信天上会掉下意外之财,而无悲女人几乎不可能入朝为官,至于嫁人,父亲早早就把她的婚事定下来,亲家是在城北卖豆腐的刘家。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被确定下来了。
五月没有报上恩,但她相信云水心总会有需要的时候,干脆留了下来。
云水心见一条小蛇那么惨,心一软就同意了,反正它吃的也不多,万万没想到五月竟然控制不住布雨的能力。
因此五月在泾阳城待了多久,城里的雨就下了多久。
“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真的没有什么愿望么?”桃楚道。
五月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水心。
云水心扭着手,认真道:“没有。其实,我不需要五月报恩。”
云水心曾提过两次这件事,她不想把五月困在身边,也不希望泾阳城遭水涝。
“这恐怕不行,”先开口的是桃楚,“这是雨师妾的祖先流传下来的约定,随着时间流逝,这约定已经刻印在雨师妾的血脉中,但凡是不报恩,那雨师妾就会倒霉。”
五月诧异道:“你怎么晓得?”
桃楚微微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因为,你们的祖先一开始要报恩的对象,正是我。”
五月吐出红信子:“怎么可能!你骗我,大家都说是你杀掉了我们的王,我们的祖先怎么会向你报恩?”
桃楚不搭理它,提议道:“你干脆随便许个它能实现的愿望好了,这样它就能离开这里了。”
五月急道:“别听她的,你好好想想你缺什么?千万不要浪费这个愿望。”
云水心若有所思,想了想,她忐忑地道:“五月,你能帮我倒水么?”
五月疑惑地道:“你渴了?”
桃楚笑道:“你的愿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不然就不算愿望了。”
五月随即明白过来,云水心叫它倒水,就算是让它实现愿望了。
云水心咬着嘴巴:“可是……”她真的想不出来要五月去做什么事。
桃楚轻轻叹口气,包裹五月的圆球忽然消失,五月轻轻落在云水心的手上。
她走到窗边,一手伸出了窗外,雨水滂沱,毫不客气地打在她手上。只见她一挥手,大雨变小,小雨渐渐停息。
云水心趴在窗前,吃惊地看着一切。
“雨停了?”
云水心也伸出手,只见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滴进她的手中。
桃楚道:“你一定要留下来的话,我有个法子。”
五月神情警惕:“什么法子?”
桃楚道:“我可以封印你的部分能力,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也就是你能控制布雨时,封印便会解开,如何?”
五月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愿意。”
云水心紧张地道:“五月!万一她是坏人呢?”
一直镇定的云水心终于慌乱起来,一听什么封印,她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不希望五月因此冒险。
“我相信她。毕竟她是……”五月摇摇脑袋,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只是道,“反正我迟早有一天也要学会真正布雨,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啦。”
桃楚微微一笑,这条小灰蛇为了不让恩人担心,没有说如果被封印,它就不能再施展布雨的能力了。
桃楚道:“这座城连续下雨,有人请我来看看,你一直在降雨,因此很容易找到你。若是不封印布雨的能力,这座城迟早会成为水城,你们希望变成那样么?”
云水心自然不会希望变成那样。五月也不希望,普通人类也许对它无可奈何,但如果遇到多管闲事又真有本事的大师,说不定结果会怎样,只不过现在这位也不怎么友好就是了。
桃楚道:“擡起脑袋,闭上眼睛。”
五月乖乖照做了。
桃楚轻轻点住五月的额头,只见一道金光瞬间没入五月的体内,在它的额头上留下一点金色的痣。
“如果你后悔了,可以在心里呼喊我的名字。”桃楚说完这句话,才把手挪开。
云水心道:“五月,你没事吧?”
五月转了一圈,摇摇脑袋,又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
桃楚仍旧笑眯眯的,她摆摆手:“你跟人类在一起生活,要注意自己的行踪,小心别被人抓住。”
五月脸一红,它当然知道要小心人类,可没想到居然会被敌人提醒,它此前从来没见过桃楚,可既然雨师妾的王被这山鬼砍成两段,那她就是雨师妾的敌人。
五月不明白桃楚为什么会出手,但要它说出感谢的话,又感觉十分别扭。哪知还没等它纠结完毕,桃楚已经消失在房中。五月悄悄松了口气,可又更生气了,她就这么不把它放在眼里么?
云水心急着检查五月有没有受伤,注意到桃楚已经消失时,她才反应过来,忧心忡忡道:“五月,她帮了你的忙,你要不要向她报恩?”
五月神色一滞:“这才不算!我要承认才算!”
云水心对来去无影的桃楚产生了兴趣,五月又那么害怕它,她究竟是谁?
五月道:“山鬼,她是山鬼。”
云水心道:“山鬼?”她在书中见过山鬼,它们诞生于天地,庇护山脉万物,可又不会参与万物之中,是鬼,也是神。
五月谨慎地道:“非人当中,力量最强大的是鬼,神仙也要排在鬼的后面。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我们的王打架,我们的王被砍断,从空中掉落化成了山,山名喜桃,那些非人畏惧她,称呼她为喜桃的山鬼。至于她的真身,没有非人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敢说,毕竟风会带走声音,万一传到她的耳朵里……”
五月说着,心里好受了一点,那山鬼这么强,它被封印也是理所当然。
云水心听得懵懵懂懂,但抓住了事情的关键,道:“那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你了?可能她没有那么坏,不然为什么早上的时候不抓住你?”
今天早上在那座古刹时,五月就跟在云水心的身边。它待在云水心的身上,因为控制不住布雨的能力而烦恼,哪知突然有只手要靠近它,于是便狠狠咬了一口。那时桃楚没有出手,是不把它放在眼里还是有其他原因?
五月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它还是努力修炼,冲开封印吧。
————
泾阳城。县衙。奚家。
奚县令还在讨论这雨水泛滥的事,桃楚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奚县令是最先看到桃楚的人,他心里一惊,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
“雨停了?”
奚县令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其他人也看到了桃楚,他们没想到这位大师看起来年纪轻轻,居然有停雨的本事,个个起来迎接。
许春武笑道:“桃姑娘,这雨果真停了,你已经抓到犯人?不知是谁扰乱雨期?”
桃楚道:“有雨师妾在泾阳城,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苏辞道:“雨师妾是什么?”
奚县令道:“是我孤陋寡闻了,请问桃姑娘何为雨师妾?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泾阳城?”
桃楚笑道:“无论是哪里,都会有非人存在,雨师妾是非人的一种,她们天生会布雨。”
奚县令紧张地道:“大师已经赶跑了她们?待大师离开,若是她们再出现胡乱给泾阳下雨,我们可怎么办?大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大师在泾阳城里多住几天,若是这几天都不下雨,我们才能放心。”
桃楚想了想,道:“我倒是没问题。”
奚县令大喜过望,道:“多谢大师。”
奚县令的确担心泾阳城会不会水涝,但他的重点是在定北王的身上,若能伺候好定北王,他还能屈居县令?
————
客栈,夜深。
桃楚从床上爬起来,屋内的空气浑浊不堪,还带着丝丝血腥味。
一团血气环绕在桃楚的周围,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旁的苏辞。
桃楚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那团血气立马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什么东西?!”
桃楚和血气同时看向睁开眼睛的苏辞。苏辞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桃楚在和一片影子说话,她忽然从梦中惊醒,一眼就看到桃楚不知在和谁说话。
桃楚手一挥,屋内就有了光,苏辞不明白光从何来,但她能看清那片影子了。那影子原来是一团血气,此时已胆小地蜷缩在桃楚的背后。
“……”苏辞一时无语,难道该害怕的不是她么?
桃楚道:“你白天见过它。”
苏辞盯着那团黑影:“?”
清明时,奚石方随母亲回家祭拜先祖。
在泾阳城,祭拜先祖不允许女人出现。
但奚夫人与其他人不同。
作为县令之妻,她被容许参与祭拜。
奚石方身为县令之子,却无能无德,还喜欢拈花惹草。祭祖那几日,他一眼看中了闫翠。闫翠是那村村民的女儿,年方十四,生得清秀。奚石方在村里待得无聊,便去逗弄闫翠,还哄骗人家有了夫妻之实。
祭祖一结束,奚石方便回城里了。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段露水姻缘,不值得费心。
没想到的是,闫怀孕了。
奚石方一听到这个消息,最先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愤怒。
他责怪闫翠不该怀孕,更不该仍由胎儿长大。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将闫翠收为妾室即可。男人嘛,有一两段艳史□□不算什么,甚至还能证明他风流不羁,讨人喜欢。
可奚石方偏偏与一般人不同,他恼怒闫翠悄悄瞒着他怀孕,疑心她是贪图奚家富贵。
闫翠不知情郎竟然会这么想,她一心以为找了个好郎君,结果情郎很快消失,便打算独自生下孩子,抚养孩子长大。
但她肚子一大,还有谁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传到奚石方的耳中,这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又突然出现,跑来质问她。
在最后的争执中,奚石方杀掉了闫翠。
死婴即是闫翠腹中惨死的胎儿,它明白母亲的怨恨和愤怒,一路跟随奚石方,但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有被风吹散的趋势。
明明做错的人是奚石方,为什么死去的人是闫翠和它?
它一点也不明白!
好在遇上了桃楚。
它一定不会放过那个男人。不,不仅仅是那个男人,它娘已经死了,它也要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
苏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当然同情那死去的姑娘和婴儿,在无悲,贞洁的名声对女人来说是如此重要,苏辞想象不出那姑娘死前曾受过怎样的屈辱,可没想到死婴竟然要拉着奚家陪葬。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奚石方自己造成的,既然奚石方杀害她们,难道就没想过会被报复吗?其他人又完全无辜吗?难道他们真的没有发现奚石方在外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