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苦艾草 3(1 / 2)

分明不过下午时分,天空却像是锅炉中燃尽的炭,乌云团成灰烬,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宽广的墓园之中,立着一座又一座的白色墓碑,沉默着、永恒地伫立在这里。

身着黑色衣服,举着黑色雨伞的家属们站在周围,注视棺木被运送入大理石墓之中。

厚重、深邃的管弦乐交叠而起,低沉的男声涌入耳廓,似一位老人诵读着久远的诗: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晦暗长夜,我曾伫立于许多被遗忘者的墓前……”

随着咏诵般的歌声,白石盖被缓缓移上,“隆”一身闷响,盖住了底下的长棺。

有一名年轻的女子缓缓上前,他站在众人面前,将手轻放在胸口处。

“各位长辈,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悼念我们正直、善良、勤劳的父亲。”

绵密的细雨中,众人纷纷在年轻女子的声音中低下头,气氛庄重而严肃。

“…他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妹二人抚养成人,您关怀着,期望着我们……”

有人擡起手,悄悄抹掉面颊淌下的泪,有人轻捂着嘴,眼角难以掩饰的悲伤。

就在不远处,撑着一把黑伞。

比起这里数量众多的亲属朋友,黑伞下只有两人。

没有精心准备的悼词,没有静美淡白的花束,没有庄重的大理石墓,更没有这么多前来悼念、缅怀的人们。

两人撑着伞,伫立在绵密的雨中,好似融入了灰幕之中,身影显得寂寥,孤冷。

漆黑的伞挡住了雨,握着伞的人将伞面倾斜一点,大半都笼罩在自己身旁人上。

“真奇怪啊,楠城这些日子都一直在下雨。”

周温亭抱着一小束花,转头望向身旁的女儿,“明明不久之前,还是阳光灿烂的。”

周染持着黑伞,修长的手抵着伞柄,似雕塑理石般苍白,线条流畅分明。

“……嗯,下雨了。”

周染终究是寡言的,稍稍仰起头来,眼中极冷极静,似一方无光的黯淡黑石。

不远处的人们还在悼念着另一位父亲,一位正直而善良,深深爱着女儿的好父亲。

而周染望着面前的石碑,眉睫低垂,

长发自面侧垂落,掩住了神情。

一旁的周温亭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前面,“乔染,道个别吧。”

周染淡淡说:“是周。”

从小的经历使她无比痛恨“乔”这个姓,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地篡改了自己在学校中的资料。

除了因为成绩而对她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教导主任之外,所有的老师、同学都以为她是“周染”,而她在所有试卷与笔记本上,也写的都是“周染”这个名字。

直到几年前乔淮入狱,她才终于通过正规程序,将自己所有的证件上都改名。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义上,从法律层面成为了周染。

周温亭愣了愣,无奈地笑说:“抱歉,还是叫小染吧,我老是改不过来。”

周染点点头,她转过头去,漆黑眼瞳中映出那一块窄小的,刻着短短几个字的白石碑。

视线中蓦然飞入了一只黑色蝴蝶,翅膀被雨滴打得歪斜,却还是摇摇晃晃,飞到她的面前。

黑蝶停在白色的墓碑上,轻拢起翅膀,周染在母亲的目光下沉默着,终究还是摇摇头。

“没什么好道别的。”

她淡声说着。

周温亭也没有为难她,两人又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墓园之中。

在她们身后,另一场葬礼还在进行着,弦乐反复播放,回荡在寂冷的雨中:

“……于棺木中永眠,于风雨中寂灭,所有的坟墓都溶解成词:我们已在永恒中痊愈。”

雨水撞击着漆黑伞面,似沙粒落下,似摇鼓轻晃,滴滴嗒嗒地响着。

周染撑着伞,踱步踏着白石走道,在细密的声响中远去。

她没有回头,可那只停在石碑上的黑蝶却扇起翅膀,悄然跟在周染身后。

亦步亦趋,像是一块小小的黑影。

。

两人开车回到别墅中时,天空中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薄纱窗帘后隐隐透出来明亮的光。

小洛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正一边嚼着爆米花,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糯米窝在她身旁,粉嫩的小爪子下抵着一小粒爆米花,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

见周染两人回来了,糯米兴奋地“喵”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沙发,旋风般扒拉住了周染裤脚。

“切,忘恩

负义!”小洛瞪了糯米一眼,“最近明明都是我喂你吃饭的!”

糯米才不理小洛的抱怨,兴奋不已地扒拉着周染,直到对方将自己抱起,才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

“小染照顾的时间久,糯米粘她一些是正常的。”周温亭笑着解释,将雨伞搁置在桶中。

电视中正播放着一部爱情喜剧,小洛看得津津有味,周温亭将还织到一半的围巾拿起,继续剩下未完的工程。

这些日子以来,周阿姨已经与小洛十分相熟了,两人平时虽然没什么共同话题,却还是相处得十分自然融洽,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比起周染,她们更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以往将周温亭送回家后,周染大多都会返回公司,但今天她似乎有些不同,抱着糯米,在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

织毛衣的周温亭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她颔首示意让小洛关了电视,温声询问道:“小染,有什么事情吗?”

周染点点头。

糯米窝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翻了身后继续睡觉。

周染抿着唇,长睫细密垂着,她有些呆呆地望着茶几,好半晌才慢慢开口:“…我……”

“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小洛翘着腿抱怨,“再这样磨蹭下去,太阳都快落山,地球都快磨成平的了!”

周染:“…………”

周染神色更加纠结,默默地抱着糯米,身子陷落在沙发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洛,你别打断人家,”周温亭教训说,“让周染好好说。”

小洛不耐烦地啧了声,嘟着嘴坐在沙发上,然后周染又犹犹豫豫地停了会,才小声说道:

“我…有女朋友了。”

她声音微不可闻,比蚊子声还小,小洛却听见了,猛地窜起来,不可思议地喊道:“卧槽,不是吧?!”

“你个万年冰块脸都能有人喜欢,那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小洛瞪大眼睛,“谁啊谁啊谁啊!”

“——小、洛!”

周温亭快服了她这个跳脱的性子,自己女儿本就是个慢慢的人,哪说得过小洛这嘚吧嘚吧的小嘴。

见周染低着头不吭声,小洛一边在沙发上蹦跶着,一边开始点着数:“我想想啊,能有谁!”

“是你那个

小助理,蘑菇头那个,还是之前老是往我们家送东西的叶导演?”

这两人都不太对,小洛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那个卷头发,长得很好看的对不对!”

周染抿着唇,淡薄唇色被她咬得泛红,神色望着有点委屈,在两人目光下微微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小洛兴奋地蹦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鬼!”

周染:“…………”

周温亭笑盈盈地,面露喜色:“是好事啊,我喜欢陆悦那孩子,什么时候带回家一起吃饭?”

“古陵的时候她俩就鬼鬼祟祟的,”小洛又蹦又跳,“我就知道有一腿!有一腿!”

周阿姨笑着说:“我与陆太太关系好,正琢磨着你俩能不能凑一对呢,没想到这机缘巧合啊,就是想也想不到,妈妈觉得这是天赐的缘分……”

小洛吼道:“你们啥时候结婚啊!我要吃喜糖!大白兔奶糖!酒心巧克力!北京烤鸭!”

糯米:“喵喵喵——”

两人一猫喋喋不休,吵吵嚷嚷,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说词,一时间屋子里欢快异常,闹得热腾无比。

身为主人公的周染都懵了,她被淹没在说话声中,弱弱地喊了句,结果压根没人注意她。

“行了,行了。”

周染摆摆手,终于在吵闹中挣扎出一丝声音,让三人停息片刻,将目光移过来。

所有人都支持她,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才对,周染却轻拢着手,神色望着…有些低落。

雨依旧没停,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玻璃窗被挂上一层灰色的纱。

“……我可以吗?”

周染声音很轻,像是祈求般,犹豫着说道:“我可以吗?”

她低着头,身上穿着间薄薄的黑色外套,漆黑长发自肩头滑下一缕,搭在没有血色,近乎于苍白的手腕间。

“诶呀,干什么啊,”小洛蹦蹦跳跳,“什么叫可不可以啊,赶紧结婚!我要吃糖!”

比起她的跳脱,周温亭则是沉默了片刻,她来到周染身旁坐下,擡手复上女儿面颊。

她肌肤稍有些沁冷,触感却极为柔软,轻轻擡头望向周温亭,眼眶微红,映着点零星水意。

“我…我不知道。”周染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深处,

有一种压抑而孤独的神色。

“我有些害怕。”周染轻声说,“我可能没办法给她,她所想要的东西。”

陆悦想要什么?想要一个体贴入微的伴侣,一个能够带来欢乐,永远不会让气氛冷场的朋友,还是一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妻子?

说实话,周染也不知道。

她低垂着头,长睫微弯着,声音听着十分平静,却在尾调中,藏着一点微弱的颤音。

“很多事情,我一直都瞒着她。”周染低落说,“如果陆悦知道之后,她会不会因此而……”

会不会因此感受到欺骗,感受到背叛,从而厌恶,憎恨自己?

“傻孩子。”周温亭失声笑了笑,她将周染抱紧怀中,抚了抚她单薄的脊背。“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