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
幻影镜后知后觉。
她说扶栾是自己的爱人,而扶栾她……没有反驳。
面前白光大盛,魏栾艰难地望向那人。
扶栾换回了白衣衣袍猎猎目光宁静又淡然地注视着前方,不是看自己也不是看封印她的目光很空又很悠远,像是通过这一方天地去看天下苍生。
魏栾不确定对方到底是默认了还是不屑于去驳斥那声“爱人”。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就像那一夜自己抱着她离开镜面时,她没有哭闹和伤悲,只是默然地低着头,不言不语地拉好衣物。
她向来不懂得心疼己身。
魏栾心中凄然,回想起了过往的那些年自己因为占有了她的凡身,所以相当于地缚灵一样被困在了皇城,由于无法逃离兴临也就没办法去见对方。
那时候,神识断断续续的偶尔仅能通过镜面瞧瞧扶栾在仙宁宗的生活或是对方修为大涨时或是对方遇到劲敌被敌人伤害时。
每次她受伤自己也会随她一起疼锥心刺骨的……
越痛两方的联系便越深,这时候,魏栾便总是忍不住趁机通过镜面去瞧她。
见她白衣染血,提剑挡在一众小辈弟子前面。
背对苍生,剑指邪魔。
装成若无其事的强大模样,让所有人心安的同时,谁也不知道,她们的扶栾仙师已经疼到快要昏死的地步。
但自己知道啊!
魏栾痛苦极了,很想告诉对方别撑着了,那些人不值得,你既然疼,为什么不说呢,他们都不懂得心疼你的吗。
后来……
这种场面见多了,魏栾也默然了。
她只能埋头修炼,提高自己的修为,然后在扶栾每次受伤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对方受的伤转移到自己这里。
其实……扶栾心口往上几寸的地方,受过致命伤。
自己那日质问她,说——你差一点就死了,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心疼自己?
这句话,也不完全对。
自己是骗她的。
那不是差一点,而是正中要害,是自己拼死化形,用镜身给她挡了一下,她留的疤不是敌人留的,强敌给她的致命伤口,其实在自己的心口。
她心口上方的疤痕,是镜身碎裂时,不小心留下的。
……封印又添一重,即将结印。
魏栾甚至无法支起身子,只能俯身看着扶栾。
扶栾脖颈处横着修颀的剑,目光坚定又无畏,几乎是完全无视了那把剑,丝毫不以为童司晴会下手。
魏栾朝她无声开口:“日后……保重。”
自己被封印后,也不知道能否再为她挡伤了。
魏栾没等到对方再说任何一句话,她也无心再挣扎了——她怕童司晴被激发凶性后,真的伤到扶栾。
那是她的软肋,软肋被胁迫,她只能束手无策。
“啊啊啊——”
封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魏栾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拿斧钺劈开头颅,又重重地捶在地上,她痛苦不堪地拿双手抱住脑袋,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众人默然。
尤其是仙宁宗的弟子们,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因为大家每次去剿灭为祸一方的妖物之时,那些妖物总会在最后时刻露出无比痛苦的神色,有尖叫的,有亲手把自己头颅摘下的,有发疯大笑的……
很正常,真正常……
只是,幻影镜用着他们仙师这张脸,实在是太……
大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扶栾仙师突然轻飘飘地问大家:“她为什么会那般痛苦?”
岑乐天回答:“师尊您忘了吗,每个妖物被封印的时候,都会这般歇斯底里。”
扶栾静静地看着前方:“可是,这封印明明很柔和,不该给她带来这般痛苦的。”
众仙宁的弟子:“……”
仙师这是怎么了,这封印只是视觉上看起来柔和啊,当初圣文天尊如此设计,只是为了让招法符合仙宁的主基调,实则操作起来非常狠绝,妖物很难逃脱的。
往日封印妖物的时候,扶栾仙师从未发出如此疑问,大家还以为仙师早已习惯了,要是有弟子询问,大家还会觉得是那位弟子没见过世面呢。
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为何仙师会觉得困惑。
岑乐天怕她动摇,连忙拉住她衣袖求道:“师尊,这是妖物露出的障眼术,为的就是让您心软,您可千万不要……”
话说一半,扶栾突然口中淌血,血液染红了颌下的衣襟。
众人顿时被吓到了。
岑乐天声音都变了一个调:“师尊!!!”
扶栾摆摆手:“无碍,大家凝神聚气,先封印了幻影镜。”
她竟这般心狠。
众弟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依言继续去封印。
地上的幻影镜好似没了声息,恹恹地蜷缩着脊骨,手指深深抓进地面,指甲由于过度用力,险些劈了。
正在结印的扶栾指尖一痛,指缝开始淌血。
所有人都忘记了,此刻的幻影镜占据的是扶栾的仙身。
幻影镜自己也忘记了。
她忘记了自己一直会默默转移对方的痛苦,以前能力不够的时候,她会转接一些致命的伤,像是以命换命那般,比如扶栾心口的致命伤。
等到后来修为上来以后,她甚至会把一些大大小小的伤都承接过来,不让任何伤口都留在对方身上。
白日,她清醒时,被魔尊等人痛揍了一番,那时候她还记得自己用的是扶栾的身子,所以拼命用内里护住身体,不让对方身体留痕,也不让对方察觉出异样。
但是现在——
她就快要死掉了一般,根本没办法分神再去粉饰太平。
所以她身上的痛苦也分给了扶栾那边,她的体魄下意识地想要护,但是终究还是没有护住。
魏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边痛苦地哭泣,一边化为了原形。
尘埃落定。
童司晴合剑入鞘,脑袋发晕地晃了一下。
师知华连忙从身后扶住她:“司晴。”
“我看到了她眼睛。”童司晴喃喃,“紧接着就又像昨晚那般,突然不受控制了。”
“可能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师知华扶着她到一边坐下,“歇息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好。”
童司晴捂着眼睛:“好。”
众人面前浮现出了一面瑰丽漂亮的镜子,正是扶栾曾经在兴临带回去的那一面。
只是镜子并不能照出人影,而是能让目光透过镜面,看到镜里的世界。
众人仔细瞧去,看到,镜里的世界有一谪仙般的身影,就横陈在镜中世界,白发漫天铺洒在空中,素衣若水般缓缓流动。
那人就静静浮在空中,安宁万分,像是睡着了。
大家蜂拥过去盯着瞧了好久,突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镜妖还没有换回黑发?
难道她的本体也是白发?
一边的扶栾擦去嘴角血迹,淡淡开口:“因为她用的,是我的仙身。”
仙宁众人:!!!
完蛋!这什么情况!
“我现在这句身体,是曾经的凡身,也是魏栾占用的那个。”扶栾说,“好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