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王主编打了声招呼,方鸿渐出门去邮局给赵辛楣拍一封电报,等到了填写电报单子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又不是写信,千言万语的,总是要用银子一个字一个字拍出去的,他现在实在是不够阔绰。便仔仔细细,删了又删,这个时候就想起文言的好处,也想用四个字就解决了这桩事情,然而似乎不行,咬着笔杆辗转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来,“雪到剡溪”,只巴望着赵辛楣能明白吧。
若是赵辛楣能明白,那么回信的时间定然不会太长,自己要赶快打点些行装,想了半晌,也只有手上一块手表还值几个钱,甩着膀子坦荡荡进了当铺,十足的大爷范儿,朝奉看着这样的主顾,知道又来了大头,上来巴结着,他将手上金表一摘,拍在乌木柜台上,“见过这样好的金表么?想你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牌子,这样的走字,这样的表芯,你听它走字的声音,多清脆,这样好的金水,这样一块表,见过吗,哼。”
朝奉端详了半天,也是被他这幅样子唬住了,实话说,这表也算是件好货,不是一般货色,是正经瑞士做的东西,颇值几个洋钱的,加上方鸿渐那一幅公子模样,也是信了,“敢问老板,准备换多少大洋?”
方鸿渐心里其实没数,这表是赵辛楣送他的新婚礼物,收礼的人总不好问送礼的人这份礼有多丰厚,只是明白一定是值钱东西,这种时候要是说高了便罢,说低了只怕要被宰了,便偏过头去,哼哼几声,装作不屑且不满的模样。
这朝奉也是没见过这样来典当还如此骄傲的,也不好把价钱说低,“五百块现大洋,好不好?”
五百块大洋,是不少了,比中央银行的票子还要保险些,但是这绝不是底价,于是又哼了几声,装作更气愤的样子。
朝奉又出价,“五百五十大洋,老板,不能更多了。”
“吓,五百五十个钱,能抵什么用?现下这么乱,米价都一天三变的,谁知到你这一点点钱早上还值个三瓜两枣的,晚上只怕买不了一碗馄饨。”
朝奉一咬牙,“六百,不能多了。”
方鸿渐觉得差不多了,足够自己的花销了,于是点头,只是典了活当,黑着脸嘱咐朝奉“可不能给我随便处理了,到时候我是要来赎的。”
方鸿渐揣着沉甸甸一包银子,才算是放心,回到王主编家里,王夫人刚才的线球已经变成了半条围巾,“呀,方先生,侬回来了,中饭已经做好了,待会我们一块吃。”
方鸿渐感觉得到这位大姐的善意,王主编的人品先不去说他,他现在倒是要推翻之前关于这一位大姐的印象,看她对其余房客也都是很客气体贴的模样,唯有对着王先生,未必严苛了些,但是亦不曾无理取闹,也是有理有节,根据王主编的“罪责”,来定他的罪过,这样的管理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关于家庭关系的突破,治大国若烹小鲜,或是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是让这样一位大姐去做了政治家,那么爱家乡,爱劳动,遵循法纪办事,凡事都极有效率,实在是天下政治家的模范。
用过午饭,方鸿渐跟王轩甫讲了,赵辛楣那边的回复慢则三四日,快则一两日,自己就要动身的了,又想起上次赵辛楣在信中说,“可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就决定下午去那家航运公司看看,有备而无患。
王先生很是赞同,他夫人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的竹凳上,十指飞快地打一条驼色的羊毛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