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渐第一次好好打量自己的这一件办公室。顾次长在四楼养着七仙女,但是他跟七仙女等闲是不下凡的,一旦下凡也跟凡人分得很开,顾次长那间巨大的办公室跟方鸿渐这间办公室几乎离得十万八千里,他的仙女们也随阜驻扎在同一边。与方鸿渐的所在地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幽深的回廊,平日里回廊上华丽的铁门也会拉上,将整个四楼从中间剖成两半。
方鸿渐的办公室偏安一隅,真真是天高皇帝远,出了门左手就是楼梯,楼梯的另一边是部里的一个会客室,大约是方鸿渐这间办公室的十倍大,但是方鸿渐对他的这一方天地已经足够满意了。
一个人,坐着二十坪的办公室,一点都不逼仄,宽敞,透亮,他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秘书,但是由于男女有别,他进不了内廷,于是这外面的衙门,他一个人倒是落得自在。整间房里放一组沙发,沿着墙摆两座书橱,很大的一张办公桌,桌上干净整齐,一边放着中央日报,一边放着外务部擡头的信纸,办公桌边上一张矮几上放着一台打字机,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公章。西洋派克的金笔,中国的湖笔徽墨,一应俱全,方鸿渐坐在靠背椅上,无限的惬意呵。
方鸿渐在办公室里做了大半个早上,整个四楼除了他好像没有旁人了,他站在会客厅的门外探头探脑,奈何铁将军把门,况且有没有窗户,什么都不曾看见。他又自己翻了翻自己的办公室,想看看前一任秘书是否留下些遗物,奈何打扫的太干净,什么都没有剩下,他转了半天,无甚趣味,两只书橱腹大中空,除了基本字典,别无他物,方鸿渐坐的有些无聊了,拿一本字典来随便翻,好容易熬到十点多,实在是憋不住了,决心溜下去找赵辛楣聊聊天,当即锁了门下楼。
赵辛楣却不在办公室,赵辛楣跟几个年轻男女共用一间办公室,赵辛楣一张办公桌藏在较深处,两边各摆着一张花几,上面摆着两盆兰花,但是都有些蔫,不太精神,背后照例是悬挂校长肖像。中间隔着一架屏风,对面摆了两排办公桌,坐着三四个人。沿着墙根摆着两条长沙发,西式风格,豪华的不行,一边一张,大约是访客来时坐的地方。
方鸿渐走到办公室里,看见赵辛楣不在,本来打算回去,谁知到一个科员看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出声喊住方鸿渐,“你是干什么的!”
一声暴喝,倒叫方鸿渐来了脾气,他是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冷硬的呵斥过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古时有身份的举子,明明可以堂上不跪,但还是被不长眼的衙役押着打了二十杀威棒。他感觉不太好,索性没事,存心想捉弄一下这位小科员。
方鸿渐整了整西装,器宇轩昂地走进办公室,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了长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摆手,先前出声那一位倒是愣了,他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来客,到这里的人要么就是赵主任亲自迎出来,恭恭敬敬请到兰花边上,要么就是有事相求,畏畏缩缩,哪有这么大爷的,这又是来办什么事。
他这一摆手,又闹不清楚了,是要烟,还是要茶,还是要别的?
那科员打量了一下方鸿渐的衣着气度,觉得并不是一般人,觉察出自己先前的态度可能惹了一尊大佛,不禁有些后怕,先敬了一颗烟,方鸿渐不要,于是又去泡了一杯茶,方鸿渐接了,又一招手,那科员想了一想,于是又拿上一份中央日报,交到方鸿渐手上,方鸿渐坐在沙发上,一手日报,一手热茶,好不自在,虽说报纸已经看过,但是有杯茶喝倒也新鲜。
“请问,先生,您是来找哪一位的?”
“我等你们主任来,我要跟他讲话。”
方鸿渐潇洒地翻过一页报纸,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