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纨并不希望唐晓芙跟方鸿渐在一起，这并不仅仅是嫉妒，经历过了才明白无奈，虽然方鸿渐对于唐晓芙来说是不能忘却的初恋，并且此时唐晓芙的感情的确也很荒芜，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追逐，她理解但是不能支持。因为她知道，跨出那一步，就收不回来了，即便是像她这般的有勇气，这般的见识，这般的认命，也会有退缩的时候，也会在一个人的晚上默默地说一句，唉，要是没有那样的话该多好，这并不是她的本心，只是对社会的一种妥协，一种潜藏着的道德感的折磨，这太难，不适合娇滴滴的小姑娘。唐晓芙的确是长不大，这样在她的心里，她就还是那个小姑娘。

方鸿渐虽说瞪了赵辛楣一眼，被一声“许夫人”叫的发愣，先前哪一点弥散开来的情绪像被狮子吼当头棒喝，生生吓了回去，看唐晓芙也从红粉变成了骷髅。他怜惜唐晓芙，不仅仅是爱了，不想着去占有，只想着去保护，这是一种升华，也是一种改变，她的确不是他现在所爱的人了，但他现在爱谁，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爱许夫人，也不爱孙柔嘉，孤伶伶一个光身，还好，身边还有赵辛楣，陪他一起一个光身，就这样在天地间来来去去。

方鸿渐叮嘱唐晓芙要趁热喝鸡汤，没有停留，跟赵辛楣一起告辞了，走在路上他想，即便是没有赵辛楣喊醒了他，他也不会再想着跟唐晓芙是否能够鸳梦重温了。这是一种道德感，即便是新派人物也要遵循的道德感，就好比徐志摩跟陆小曼的婚姻不受祝福，他觉得，如果自己跟唐晓芙再发生出一点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祝福自己的，这样节约下时间和精力，不去想那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感激赵辛楣。

两人就要走到车边，方鸿渐伸手给赵辛楣拉了车门，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辛楣，谢谢你。”

赵辛楣微笑，轻声的在方鸿渐耳边笑语，“不谢，我也有私心。”

方鸿渐此时还以为赵辛楣所指的是苏文纨，他有私心，等到他明白这个私心到底指的是什么，实在是后悔自己那一句把自己卖了还替他数钱的“谢谢”了。

在车上，赵辛楣突然提起，“上一次带你去做的衣服，你拿了没有？”话才问出口，赵辛楣自己就回答了，“看我这记性，都是我不好，最近太忙了，你也是，没有衣服穿也不跟我说。”

方鸿渐一时语塞，自己又不是女人，哪里会有“没有衣服穿”这种问题，赵辛楣却还在自言自语，“待会先带你去拿一下衣服，试穿看看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赶在春节之前改一改还来得及，下周到部里，先给你销了假，再过一个多星期，就要休年假了，你才到重庆，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带你去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只管告诉我，我先让厨房准备下去。”

方鸿渐听着微笑，他已经不奇怪赵辛楣的细致体贴，赵辛楣的确是一个好人，体贴，温和，细腻，他想起来跟赵辛楣针锋相对的时候，自己是为了在唐晓芙面前展示口才，而赵辛楣是为了守护心中的女神苏文纨，明明是为了不同的目的，却打得不可开交，但是现在，苏文纨和唐晓芙自然还是在同一战线上，而他跟赵辛楣却好像要比兄弟更加亲密。他双手交叠，伸了个懒腰，比兄弟还要亲密，是什么呢，说不清，大概是知己吧，只是知己吗？好像还不止啊。

果然是要到春节了啊，赵辛楣和方鸿渐才回到家，就看见阿意泪眼汪汪地在送什么人，说实话，方鸿渐都快把赵辛楣已婚的事实给忘了，一是因为赵辛楣并不到三楼去，跟他的妻子睡在一起，而是在二楼，两个大男人过着男生宿舍一样的日子，只是不用担心宿管，反而有人帮着打理，快活得不行，而是因为阿意实在是奇怪的很，总是回娘家，很少下楼跟他们一起吃饭，她还是小孩子一样，零食要比饭吃的多。

等到走近了，方鸿渐才认出来阿意送的这一位是谁，正是阿意的那位家庭教师，他是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并不是从内地搬迁过来的，他的家本来就在川中，所以学校放了寒假，加上要过节，路途也不算太遥远，所以来跟自己的小学生辞行，这就要回家去。

阿意原先拽着这位小先生的衣角，看见赵辛楣走过来，就一把抱住了赵辛楣的腰，方鸿渐在一旁偷笑，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实在是太过心急，叫人消受不起，赵辛楣只是温和地笑笑，也无可奈何，“这是怎么了？”

阿意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头上梳起的一个鬏，弄得好像是头上顶着一只寿桃包，“赵叔叔，方叔叔，你们叫小汪留下来嘛，他要是回去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

方鸿渐擡眼看小汪，上一次只是匆匆一面，也没有通姓名，也没有打量清楚，现在就着中午温和的阳光，只觉得这小伙子干净挺拔，眉目清秀，整个人好像被镀了一层金，脸上有遮掩不过去的红晕，显得格外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