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榴妖(2 / 2)

“啊——”

那树根发出一声似男似女的惨叫,又是几根树根同时出现,根根似箭剑刺向齐风,显然之前那树妖不想要齐风的性命,只是想将他抽飞,现在是真真厌恶上他,恨不得立马取他性命。

傅白卿化作原形,九根尾巴齐出,其他八根尾巴护在齐风身侧,挡住树根攻击,一根尾巴居高临下,将齐风从保护圈内拎起,丢到山顶。

没了齐风这个拖后腿的,傅白卿八条尾巴继续和树根缠斗,一条尾巴抽向茶树。

茶树前忽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穿着大红色的石榴襦裙,外罩着同款襌衣,气质似妖似魅,艳丽无边。

她双手交叉,魔气化作盾牌挡住尾巴,好似大树稳扎不动。

她望向傅白卿,柳眉倒竖,显然怒急,“傅白卿,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没违背你玄情局规则,你为何要针对我?”

傅白卿道:“你以这茶树,炼制护肤品,窃取凡人寿元。”

顾雅擡头望向这红衣女子,微微一愣。

有小恶,无大恶,不像是幕后凶手。

只是,她身上有煞凝成,成则血厉滔天,退则功德无限,这是善恶一念间啊。

红衣女子闻言,冷笑道:“我这些年从未下过山,何时以这些茶树炼制护肤品?这茶树我精心修剪,最是娇惯不过,又怎么会将它炼成护肤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想杀我,大可大大方方的说,无需找这些借口。”

傅白卿知道眼前这女生说的是实话。

她不屑说谎。

应该说,她痛恨撒谎。

她是石榴堕妖,当年刚成为妖时,遇见了一个书生。那书生满嘴谎言,哄得石榴妖为他没名没分地跟在他身边,当幕僚,当暗卫,当情-人,办各种不能见光的各种事。

她偏爱文人,因为她还是石榴时,曾有文人赞扬她,“人间千万色,偏爱此一红”,所以她遇见那书生,投入满心信任与感情。

但最后,她没落得个好。

书生到了中年,见石榴妖依旧美-艳娇嫩无比,心知她寿命漫长,日后会遇见另一个男人,像对他一样掏心掏肺的对那个人好。

在他心底,石榴妖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又如何愿意石榴妖再恋慕另外一个男人再和另一个男人欢好?他开始寻找道士,筹谋除掉石榴妖,让她陪他一道同-眠。

石榴妖当时也是傻,竟觉得和那书生一起同-眠,也算是圆了那才子佳人‘生同xue死同-眠’的佳话了,居然听之任之不反抗。

若是没有后来那书生老年病困,有道士说以妖丹炼丹能让他重返青春,而书生决定提前下手,彻底绝了自己隐忧的同时,又能延年益寿,而这筹谋的一幕,被她撞破。

她此时方知,对方只想她死,不想和她一起死。

她当即就怒了,觉得自己遭到很大的背叛,她跟在书生身边,图的不就是才子佳人那佳话,不然那书生一穷二白又长得一般,只嘴会说话,她图什么?

她当即决定送书生去死,让他和她一起殉情。

这才子佳话,必须得圆满。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石榴妖,真的一根筋。

她动手了,然而被早有准备的书生反控制,原来书生一直防着她,还说早知妖生反骨,族类殊而心自异。

石榴妖跟在书生身边几十年,也做了很多脏事丑事,早不是刚化形时不懂话中深层含义的单纯小妖了,她震撼发现,这书生对她从来没有过真心。

他对她的甜言蜜语,全是满嘴谎话,他对她,没有一字是真的。

他对她,从不是书上所说的爱情,而是爱一株梅花瓶,爱他最喜欢的孤本一样,生前爱怜,死后陪葬。

和她追求的完全不同。

石榴妖黑化了,堕魔了,将邪道士和书生一家全都杀了。

书生一家靠着她才飞腾黄达,飞腾黄达后想过河拆桥,想得美。

石榴妖堕魔后,彻底清醒,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傻,心灰意冷之下,重归山林。

在山林待了百年后,又觉得很亏,她被人族愚弄一场,还让自己由妖堕魔,她怎么不能反愚弄人族?

于是,她又重新出山,找上书生。

因为她被书生欺骗得很惨,她出山后,自己倒也不说谎言,但她设了一条规矩,若谁敢对她说谎言,她就杀谁。

若她撞上的都是和那书生一样的男人,或许会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堕妖,惹来诸多道士携手击杀,但她这次运气好,撞上的书生,还真是个情深的。

被石榴妖救下后,知恩图报,发乎情止于礼,连恋慕也小心翼翼,石榴妖一开始陪着他玩,后来不知不觉又付出真心。

这次,那书生没有负她,和她恩爱一生,就连临死,也放不下她,希望她再找个好男人,也做个好妖怪。

行善积德,总比作恶要好。

这人做法,和前一个书生高下立判,石榴妖顿时绝了再找男人的心思。

感受过这般真切的爱意,谁能再忍受虚伪的爱?

这一生,书生教了石榴妖很多做人道理,石榴妖是堕妖,魔性难改,但为了书生都忍住了,当然,她最终没能成为书生期盼的那样的妖,只是手底不沾认命,偶尔也会出手救人,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瞧见是石榴妖跳出来,傅白卿是真的惊讶。

他还是觉得,幕后之人是鬼木,石榴妖受过善人教导,不太可能害人,茶树妖想弃魔归妖,一直在灵气充足之地沉睡,只有鬼木,恨不得搅天搅地,闹腾不休。

现在听到石榴妖这般说,他将她的嫌疑排除,只是,“这茶树下的尸体,怎么说?”

“我买来的,不许我杀人,还不许我买尸体?”石榴妖昂起下巴,冷笑道。

“当年卿先生,希望你成为好妖。”傅白卿望着茶树,眉头微皱。

听到傅白卿提到卿善归,石榴妖眸光闪了闪,身上的刺都软了下来,敌意也没那么重,她有些郁闷地开口,“我欠人一个人情,得帮他培育这个。尸体都是他弄来的,不归我管。”

“这个人情我必还了,谁知下次他会提出什么让妖更难做的要求。”石榴妖站在茶树面前,满眼坚定。

傅白卿问:“你真没让人过来摘茶树?”

“自然没有。”石榴妖道,“这棵树干系着我还人情,谁也不许动。”

她眸光动了动,道:“看在你当年和善归相谈甚欢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我修剪茶树,都是在这山壁上,茶树多余的枝丫会直接掉下崖底,这些枝丫是被谁捡去,还是被林间生气吞噬消化,我就不知道了。”

石榴妖这番话信息足够多,近乎直白告诉他,那些护肤品原材料,是她修剪茶树掉落的树枝。

傅白卿道:“你欠了谁的人情。”

“不能说。”石榴妖摇头。

傅白卿九根尾巴在空中摇晃,仿若水草摇摇,“若我要毁掉这邪恶的茶树呢?”

“那你我,必有一战。”石榴妖身上温和一瞬间熟练,整个人冷似寒冰。

她站在茶树前,显露出凶相。

斜瞳红眸獠牙,爪尖魔气凝骨,后背骨翼似蝠,魔气缠绕袅袅,蒸腾不休。

一眼瞧去,身后空间似被这强大的魔气扭曲。

傅白卿眸光凝重,她实力更强了。

石榴妖视线落到傅白卿脖间山神小像,眼底尽是戒备。

这上边,有让她敬畏而恐怖的力量。

但,她不能退。

傅白卿后退一步,道:“你还人情时,将时间地址告诉我。”

石榴妖犹豫,没急着答。

傅白卿精神一振,这是有得谈。

但见石榴妖犹豫之后,满是坚定,心知不好,忙问:“你还人情,他已经将你的事办好?”

石榴妖摇头,“没有。我求他办事,他要求我先替他培育一株茶树,等茶树培育好,我用茶树去换。”

“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顾雅恍然,善恶一念,估计就是这事了。

傅白卿哑然。

这不叫还人情,这叫被人要挟。

不过,傅白卿明白,幕后之人,实力不比她修为差,不然她完全可以威胁对方办事。

傅白卿再退一步,“那你什么时候修剪树枝?”

“每月十五。”石榴妖这点倒没瞒着。

她不想和傅白卿做对,不愿将他得罪得更彻底,已经拒绝一次,此时也不介意卖个好。

见傅白卿身上也没了战意,收敛凶相,又恢复平和。

傅白卿望向茶树,道:“它什么时候成熟?”

石榴妖不开口。

这和告诉他,什么时候交易有什么区别?

她没那么傻。

傅白卿又打起了感情牌,“当年,我与卿先生相遇乡野,为卿先生高洁品性折服,他虽不曾考可举,一生学识却不比状元来得差,当年更是桃李满天下,教出不少状元之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他之行事,悲天悯人,一生都在行善积德,知行合一,谁能出卿先生之右。”

石榴妖被傅白卿代入当年,神色愈发和缓,满是怅惘,“是,他最是善良不过,碰见行乞者,残疾者,都是能帮就帮,院里更是收养了不少孤儿,或教其读书,或教他们求生技能。”

“就连对我,也多包容。”

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读史,教她各种做人的道理,她对人族的满心戾气,在他日复一日的感化中,渐渐消弭。

那是个真正的圣人似的人物,石榴妖觉得,能和他相爱一场,是自己的福分。

所以,这事她必须做成。

“当年在小院,我能瞧出卿先生对你的感情,他眉里眼里,都是你,若是他还活着,必然不忍见你助纣为虐。这些人虽非你所杀,但你培育这茶树,便沾染了这么多人命因果,若卿先生见了,还不知会如何痛心,为你做更多善事,替你消除罪孽,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石榴妖面容乍然一冷,所有温情收之一空,恨声道:“你也说了,若他还活着!身前他做了足够多的善事,死后他为何不得安宁?”

傅白卿和顾雅同时心一凛,暗道,估计这就是缘由了。

“卿先生怎么会不得安宁?”傅白卿关切道,九条尾巴动了动,“卿先生不是安置在你本体之侧,被你护得好好的。”

石榴妖望着傅白卿,琢磨他可不可信。

她其实和傅白卿也就见那一面,他和卿善归在院子里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她认出对方是灵妖,担心自己堕妖身份给善归惹来麻烦,一直躲在屋里。

后来善归将她拉出去,介绍给傅白卿,傅白卿并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像是没认出她的身份般,平平常常的打了招呼。

就那一面,她对傅白卿的印象还不错。

她审视片刻,想起当年善归和他恨不得磕头拜兄弟的画面,犹豫片刻,恨声道:“有那小贼,趁我沉睡,将善归的骨灰带走了。”

她不是没起过让善归当鬼,陪她天长地久的念头,但他不是厉鬼,强留在世上,魂体只会越来越弱,最后魂飞魄散。

她强留也不行,善归死后立归地府,凭他一生善行,下辈子必然是荣华富贵一生平顺的命,被她强留,最好的投胎时辰错过,反而会投不了好胎。

她如何舍得?

所以,她待善归神魂归入地府,抱着他的尸体回到自己找的山清水秀人烟无的好地方,一起沉眠。

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到成妖之初,与爱人‘生同寝死同xue’的愿望,可以不再醒来了。

结果上天,连她这点小愿望都不满足她,让妖偷走善归尸骨。

她经过多番调查,找不到线索,但有人告诉她,他那有线索,只要她培育出一棵茶树邪器,就将消息告诉她。

“所以,这茶树,我是不能放弃的。”石榴妖将能说的信息挑挑拣拣说了,“你若是还认善归为友,等我得到消息后,你再动手。”

“若你敢坏我之事,我拼个魂飞魄散,也要你好看!”她唯一在意的,也就是善归,谁都不能阻挡她。

哪怕是善归旧友。

“那联系你的是谁?”傅白卿问。

“等我得到消息,我会告诉你的。”石榴妖咬口不放。

傅白卿道:“你有没有想过,联系你的,或许就是偷善归尸体的人。”

“不会,我没再他身上感受到善归气息。”石榴妖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还是觉得太巧,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傅白卿劝道。

石榴妖闻言,神色微微柔和,她擡起手臂,将因打斗而垂落在鬓边的碎发上挽,就这一个举动,可见其风华绝代,“我知道,但我没其他法子。”

傅白卿心知石榴妖固执,除了卿善归尸骨,别的并不在乎,此时没法达成目的,他化作人形,递给石榴妖一颗传讯珠,“善归也是吾友,我亦不忍他死后尸骨无归。若有任何线索,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我义不容辞。”

石榴妖神色愈发柔和,“善归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她手一扬,茶树变小落入她掌心,她的石榴裙脚下,所有树根稀稀疏疏地,全都缩回她体内。

她道:“此地让给你,我另寻一地。”

顿了顿,她道:“我会将新地方告诉你,不过,”她警告道,“不能动我茶树。”

“自然,我也希望善归尸骨找到。”傅白卿允诺。

石榴妖化作一道妖异的红光,飞入天际消失不见。

等了片刻,齐风和张三玄才敢从山顶爬向傅白卿。

齐风道:“队长,就这么放过她?”

傅白卿道,“她不是幕后凶手。”

是帮凶。

按规矩,是要抓去进行思想教育的。

但是吧,她这个抓了没用,坐牢也没用,出来后她会继续这般行事,还不如让她钓大鱼,将功赎罪。

“而且,不放过又怎么办?你俩谁打得过她?”

齐风和张三玄齐齐望向傅白卿。

傅白卿摊手,“她是我好友遗孀,我要是打她,我怕好友半夜寻我,和我谈天说地。”

将心比心,若一朝他陨落了,他好友打他犯错的媳妇,他怕是气得能从棺材板里跳起。

媳妇他可以自己说教,旁人不能越俎代庖。

善归吾友,你可真是,死得太干净利落了。

当年怎么就没有火葬呢,要是有火葬,他绝对建议将善归好友的尸体烧了,骨灰让石榴妖吸收,如此也不会折腾出现在这些事来。

可能,这就是他和善归的友谊,好到可以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