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谢家㈢(2 / 2)

按照惯例,夏顼听到皇后这样说,应是先无可奈何地叹息几声,再说“你我夫妻一场,何至如此?”,然后将皇后从地上扶起来,静静听皇后颠倒黑白扭曲事实为自己娘家洗白,最后再次叹息,告诫皇后“下不为例”。皇后呢,也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胸脯保证自己娘家以后安分守己,不会教旁人找出错处被倒黑水。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事情就这样不痛不痒轻轻揭过,受害者家人得几句口头安慰,甚至谢家人都不会向他们道歉,就这样息事宁人。

皇后以为这回也是相同的套路,等着夏顼亲自将她扶起,可等了许久,等到皇后的腿都快跪麻了,夏顼也没有动作,书房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要不是皇后确定夏顼不会招呼不打一声就离开,她都要以为书房内只剩下她了。

皇后本就大病未愈,还没等一会儿,就跪的体力不支双腿发抖,敷满了脂粉的额头混合着密密的细汗有些凌乱。

就在她支撑不住要跌倒在地时,终于听到上首传来轻飘飘的一句,“你是为谢芾的事来求情吧。”

不是询问,是肯定。

皇后听出了夏顼不寻常的语气,心里霎时一紧,倏地擡头看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夏顼,只见原本温和的眼神此刻却那样冷漠,教皇后心里发颤。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皇后只得跪在那,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一叙说给夏顼听,思及夏顼这回态度不一般,皇后还特地辅之以声泪俱下的哭诉,这对一向注重外在高贵得体形象的皇后可算下了血本!要知道,以前的求情她可连眼泪都没掉,这回那真叫个涕泗横流。

皇后虽然哭着,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流利的口齿,再说完自己所有的说辞后,四周再次恢复了寂静,皇后此刻心里七上八下,正欲再说几句,不防夏顼直接发了话,“起来吧。”

虽然不是亲自将她扶起,但……好歹让她起来了不是?这就证明这事有转机。

皇后扶着一旁的圆桌,艰难站起身。

正要拉着夏顼再说几句,夏顼却不在眼前,环顾房内四周,才发现夏顼竟坐回了御桌。

夏顼坐在那,朝不远处的皇后招了招手,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眼神虽没有方才冰冷,却黑沉沉的,没得教人心慌。

皇后听话地向御案走去。

待皇后走到御案侧边后,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要不是及时扶着桌沿,差点就要被绊倒,皇后本来就心慌,这一跌直接就把怒气给跌了出来,正要看看什么东西不长眼绊到她,不妨看见地毯上又一堆堆如山的奏折。

皇后愕然的目光从夏顼身上移到地上的奏折,如此反复横跳了几次,忽然答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白。

她没想到这回朝臣会这样紧咬不放!

如此……可就棘手了啊……

夏顼也不说话,只向皇后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自己看看御案上的奏折。

皇后伸出手,犹豫几次,才将离自己最近的奏折拿了起来。

她本以为是弹劾谢芾过失杀人的,不曾想却是弹劾瑞平郡王府侵夺良田数万顷。

“这……”皇后擡头看向夏顼,眼神中带着疑惑。

这不是以前的罪状么?怎么出现在这。

夏顼却让她稍安勿躁,再多拿几本看看。

皇后不清楚夏顼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狐疑地看了看夏顼,又拿起一本,这回是弹劾她哥哥和谢芾强占民妇。

又拿起一本,买官卖官……

再一本,虐杀僧人、奴隶……

纵容家奴上街群殴,致无辜百姓伤残……

私买依律没官的第宅……

愈制建造园林池塘……

……

皇后不敢再看下去,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可否认都是谢家以前犯下的罪状。

夏顼又将手边一封奏章扔到皇后面前,指了指,道:“你再看看这本。”

皇后颤颤巍巍拿起奏章。

这回是告她哥哥出卖考题,主导舞弊案的。

皇后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趴在地上哭求夏顼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这回喊的明显比之前更用心。

夏顼从座位下来,将皇后扶起,再搀着她来到圆桌旁的凳子坐下,看着哭的不成样子的皇后,微微叹息。

皇后见夏顼表情有所松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夏顼的衣袖,再次苦苦哀求。

夏顼由着她抓,但却问道:“奏折上的桩桩件件,你都为此向我求过情,我每次都压了下去。可你要知道,众怒难犯,如今朝臣将你家犯下的罪行再次翻了出来,所有罪状加在一起,抄家灭族绰绰有余。”

皇后一听‘抄家灭族’四个字,身子顿时一软,要不是夏顼扶着她,坐都坐不稳。

想要争辩是冤枉,可她之前每状罪行都求过情,若真是冤枉,直接让夏顼查明即可,何必求情呢?这岂非昭告所有人瑞平郡王府的的确确犯下了此等罪状吗?

再一个,原先夏顼大都只是压下去,并没有赦免,所以所有罪状仍然有效,只是暂时不论罢了。

想通这个道理后,皇后胆寒自己原来早就进了夏顼的圈套,他这是早有预谋,就为等这一刻将谢家彻底灭族啊!

夏顼无视皇后脸上的惊恐,兀自向皇后抛出了诱饵,“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皇后苦笑,她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就看夏顼用什么样的方式宰了,哪还有说不的权力?(不过嘛……选择的权力还是有的。)

“要么,你安安稳稳地当你的中宫皇后,谢家该抄家抄家该灭族灭族;要么,用你一人的命,偿谢家全族的命,保谢家全族的富贵。”

皇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依然温润儒雅的夏顼,眯着仔细瞧了会儿,好似第一次认识夏顼。

真不敢相信啊……这样儒雅和善的人,竟然能面色如常地对发妻原配说出这样的话。

夏顼由着她打量,施施然立在那,面上的表情不曾动分毫,淡定如斯,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或是再问吃了没?吃了什么?

良久,皇后才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站起身,跪下,向夏顼行三跪九叩礼。

“谢主隆恩!”

一字一句,声音铿锵有力,语气却有说不尽的凄然。

行完礼,不等夏顼叫她起来,自己擅自起身,然后稍稍整理服装,挺直腰板向门口走去。

门口的姜庆福看着离去的皇后,微微叹息:唉……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坤宁宫。

在宫里等着好消息的歆儿终于将皇后等了回来,正要出言讨个好彩头,却见皇后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几分,心里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因着皇后平时积威甚重,歆儿不敢贸然询问,只看着皇后不发一言,兀自躺倒床上。

等到傍晚喝药,皇后平躺着,双眼无神看着床顶的床帐,有气无力吩咐道:“不喝了,倒掉吧。”

歆儿一听就急了,“娘娘,您生病了,不喝药怎么行呢?不喝药病就不会好,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啊。小姐如今还小,需要你的呵护,只有娘娘身体好起来,才能为小姐更好的打算呀。”

皇后一听她提起自己的外孙女儿,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