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大,也终有过去的一天,在仅剩的食物消耗殆尽之前,门外呼啸不止的风雪开始缓缓停歇。
一夕之间,所有阴暗尽去,极北的夜晚,满天繁星照得一片光彩。
陆小凤喜欢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就算他根本认不得几个,只是这么静静躺着,也都觉得无比美好。
他看星星纯粹看热闹,闻人羲看星星却是看门道,对着天上的繁星掐算半晌,确定了天气真正完全晴好的时间。
今天虽然无雪无风,但绝不是出行的好时间。
果不其然,天才刚刚好了半个时辰不到,风渐起,转眼飞雪漫天,暴风之下凛冽如刀。
小小的柴房没有任何事情能干,镇日蹲在里头陆小凤觉得自己骨头都快要烂掉了。
闻人羲用水凝了把小冰刀,捡了块大些的柴火,有一搭没一搭的削起木头来。
黢黑的外壳削干净,小刀翻转之下逐渐能看出一个人的雏形。
浓眉大眼,肩宽体阔,一身朴素的短打,看样子是个江湖人,陆小凤却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你朋友?”他问道,“看着挺英俊的嘛。”
闻人羲吹掉木头表面的粉尘,说道:“多年前的故友。”
他说的平淡,但是手却不由自主的收紧,咔嚓一声,刚成型的小雕像就碎成了几块。
“闻人……”陆小凤记得,闻人羲有个死在公孙大娘手下的朋友,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没事干嘛要多嘴问上那一句呢。
“无事。”闻人羲握拳,碎块在掌心化作粉末,自指间滑落在地。
陆小凤赶紧打了个哈哈转移掉话题:“不知道叶城主现在如何,几个月未见剑术只怕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闻人羲道:“若其剑心不改,有生之年必能触得门径。”
“看起来西门这辈子都要有这么个对手喽!”陆小凤可没忘,当时闻人羲对西门吹雪的评价也很高,和叶孤城不相上下的高。
闻人羲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高处不胜寒,得一知己诚乃幸事。”
陆小凤叹息:“我只盼他们俩千万不要真来一场决战,不然我可就要愁死了。”
闻人羲笑,看在陆小凤这么愁眉苦脸的份上没有把实话说出来打击他。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命中定然有这么一战,要是一厢情愿的阻止,反而会适得其反,甚至酿成更惨重的灾祸。
最后他说道:“顺其自然即可。”
陆小凤点头,忽的又想起来那三枚被他没收的铜钱,上面篆刻的据说是闻人羲名字的古体,又问道:“你名字的古体,缘何是四个字?”
闻人羲一怔,不答反问道:“你竟是还没猜出来?”
陆小凤傻乎乎地瞪着闻人羲:“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猜。”
他这样子还真是半点精明气都没有,闻人羲摸摸他的头发,问道:“南王世子名何?”
陆小凤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好像是……朱元辉。”
“皇帝呢?”
“嗯……朱元烨。”
闻人羲看着他,笑着问道:“这般还猜不出?”
陆小凤皱着眉想了一会,说道:“闻人你曾说过,你有字景元对吧。”
闻人羲笑着点头。
陆小凤又念叨几句,皱着脸努力思索,闻人羲见他想得入神,也没去打扰他,又捡了块比较粗壮的柴火,运着指尖冰刀削砍起来、
大概是因为气候原因,这里的柴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不仅在表皮上有,一直到最里面都是一种浅浅的,肉白透着胭脂红的色泽。
同样的料子,运出了这里就是寸寸按金子卖的宝物,留在这里,就是拿来生火砍柴的寻常东西。
“闻人啊……”陆小凤长叹一声,“你就直接告诉我吧,这个实在是太难猜了。”
闻人羲视线仍停留在手上慢慢出了形状的柴火上:“要是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岂不又要嫌弃我破坏你的乐趣了。”
陆小凤盘着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眼看没希望从闻人羲嘴里掏出答案来,他就只好自力更生,运用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来解决问题。
闻人羲一边雕琢木头,一边偶尔瞄一眼陆小凤龇牙咧嘴的样子,觉得时间也变得好打发的多。
眼下粮食虽剩的不多,但是拿来喂狗的依旧管够,几条狗到了时间就自觉排队跑到闻人羲面前,乖巧地蹲下,此起彼伏有规律得发出求食的呜咽声。
狗的生物钟可比人准得多。
喂完两次狗,他回头一看,陆小凤正躺在油布上滚动,一副被真相折磨的狠的样子。
“闻人~”陆小凤开始没脸没皮的撒起娇来,作为一个大混蛋,他最得意的东西之一就是自己脸皮的厚度,“你就告诉我嘛~”
此时掐着嗓子发起嗲来真是半点压力都没有。
闻人羲端着瓷碗的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碗摔碎,多亏此时几条狗眼疾腿快冲上来,争先恐后的咬住瓷碗的边,像过年一样撒着欢叼着瓷碗跑到一边挤做一堆玩去了。
“告诉你也行。”闻人羲还是很喜欢这时候陆小凤一下亮堂起来的双眼的。
……
过年祭祖,皇家大事,提前好几个月皇宫里就忙碌起来。
加上今年又发生了南王谋逆这等大事,将其除去宗籍亦须开宗祭祀。
不过再怎么忙碌,也总是忙不到皇帝面前来的,再怎么慌乱的步伐,靠近宫室之时也会变得轻缓,小心翼翼唯恐得罪了贵人。
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高高一摞请安折子他看得极快,翻几眼便提笔批注,朱红的笔迹轻快潇洒,反映出主人的好心情。
礼部奏上来的祭祖准备,桩桩件件有条不紊,快过年了,皇帝刚刚撸下去一大批人,没谁想在这时候找皇帝的不痛快,老实的不老实的这个时候都乖乖缩着脑袋装鹌鹑,往年什么以次充好,克扣偷拿今年都销声匿迹。
皇帝心情颇好,唯一遗憾的便是闻人羲没办法赶回来,但是赶回来他也进不得宗庙,在宗籍上前太子两岁不到便夭折了,为了江山稳固他这辈子都恢复不了身份。
宗籍上南王一系前一页便是皇室,老皇帝亲手把太子记进族谱,他们这一辈行元,从火旁,皆以光为名,从的便是太子的例。
羲明太子,老皇帝挑了三天挑出来的封号,只用了一年又三个月,就被先帝废掉,再无人提起。
幼而早夭,当不得那般福气,言辞铮铮,听得人心寒。
族谱之上,太子名讳之前的封号,被墨迹涂黑,老皇帝颤着手写上的字迹,只留了一个孤零零的姓名。
如此刻薄寡恩之人,也活该葬了太子之后足足十六年才又有子嗣降诞。
嘲讽的笑笑,皇帝批掉最后一份奏折,唤来内侍问道:“北边可有消息?”
……
“辉者,光也,烨者,光也。”闻人羲说道,“燝者,火景相交,为火者,为光也。”
他在地上写下一个燝字,又擦去左侧火旁:“太子讳元燝,元燝,景元,颠倒而无火,离群而无归。”
“闻人暗喻显贵之人,羲为人皇。”他淡定道,“当年给我取名之人,是生怕我猜不出自己的身份。”
顿了一会,他接着道:“我铜钱上的名字,并非闻人羲。而是闻人元燝。”
陆小凤眨眨眼,大着胆子凑上去把人抱在怀里,伸手摸摸闻人羲的头。
虽然闻人看上去很淡然,一副看开的样子,不过根据直觉来讲此刻这么抱一抱应该能刷高好感度……吧?
闻人羲有些哭笑不得,陆小凤本来就比他矮,此时把他抱住姿势不能更别扭,他不得不微微倾着身子好让陆小凤擡手就能摸到自己的头顶。
更何况他此刻也不需要安慰,这种事情早就看淡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随意的跟人提起,相对来说,他身边的人反倒是比他更在意这件事,平时和他聊起来也是七拐八绕生怕戳了什么他伤口的架势。
话是这么说,不过陆小凤这种担心的姿态他还是很受用的,看起来出发之前可以多给他一些甜头尝尝。
那晚陆小凤吃到了什么甜头我们暂且不论,反正第二日出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半点也看不出在柴房里被闷了好几天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