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1 / 2)

闻人羲不懂戎族语,但是陆小凤会,而闻人羲又恰好记住了屋中所有的对话,所以他和陆小凤一边喝肉汤,一边逐字逐句的翻译他们的对话。

因为是强记下来所有的发音闻人羲的语调并不标准,陆小凤有不少句子也只能连蒙带猜的译出大概。

他们争吵的内容正是关于白云山上的黄金,红帽子的是鬼骑头领麦苏,白帽子的是戎族三王子哈亚,他们一个要强攻进白云山带走黄金,另一个则坚持按照原来的计划蚕食白云山周围的镇子,徐徐图之。

而没戴帽子的中原人,正是南王的心腹之一杨斌,八月十五那场决战他运气好,远在西北逃过一劫,眼看大势已去,仓促逃到戎族以求安身。

然而他只知道南王把金子藏在了这里,却不知道还需要开启的钥匙,只以为白云山上装作山贼的那一群便是黄金的守卫。

三千鬼骑想要攻下这座山问题不大,因此哈亚才想着速战速决,他的父亲,戎族现任的王年岁已经很大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季都是个问题,他的兄弟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在这个时刻被派出王庭已是他棋差一招,若不能及时赶回去,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极有可能付诸东流。

相反的作为中立派的鬼骑则恨不得把战线再拖长一点,王庭风云诡谲,几个王子争位争得你死我活,留在王庭只有被烦死的份,还不如留在外头,等着风浪平息一些再回去,到时候功劳有了,麻烦也少了,一举两得。

不同的意见自然会引发争吵,杨斌混在两人中间和稀泥,在还没掏干净他肚子里的东西前戎族是不会轻易对他动手的,冲着他的才华还得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好歹曾经也是做到了巡抚的位置,肚子里的墨水足够让他忽悠戎族那一群莽夫了。

陆小凤的心情很不好,所以他想要让别人心情变得更加不好,眼下最好的对象就是驻扎在小镇里的戎族,周围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都被清得一干二净,整件事做得干净且悄无声息,无怪乎驻守北疆的军队没能收到一点风声。

驻扎的集中,也就意味着好下手,陆小凤心里的坏水就像是锅上的肉汤一样噗吐噗吐翻腾起来,他要找一个最好的办法,让戎族就算不伤筋动骨也要狠狠疼上好久。

陆小凤想着坏主意的时候,闻人羲摊开纸开始写信,天寒地冻,还未写上两个字墨汁就完全冻在了一起,无奈之下他只好用不停地用内力暖化墨汁,快速写完要写的东西。

温热的墨汁遇上空气,徐徐冒出些许白烟,无意中竟是形成了落笔生烟的奇景。

眼瞅着闻人羲写完了信,用内力烘干墨迹以防结冰,陆小凤才慢悠悠的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来:“我带了笔你怎么不问我要?”

他拿出来的并不是普通的笔,而是北疆军队特制的一种笔,中空的笔管灌满墨汁,以小阀门控制,要用的时候打开阀门就可以直接书写,优点就是耐冻,再怎么冷的天里里面的墨汁也绝对不会结成冰。

考虑到他们出门在外很有可能会需要书写,楚明往他们行李里塞了好几支——在闻人羲要用的时候居然一支都没有找到。

闻人羲封好信,说道:“忘了。”

陆小凤就得意地摇头晃脑:“美璧微瑕,可惜可惜啊。”

“年纪大了,当然不如你们年轻人记性好。”闻人羲笑笑,伸手把鹰召下来,并不去计较陆小凤故意把行李里的笔藏起来的事情。

他心里不痛快便让他发泄一下,总好过像前些天一样闷在心里,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高兴就好。

陆小凤凑上来,附在闻人羲的耳边小声说着自己的计划,潮暖的气息打在耳边,闻人羲勾起一个笑,也没避开。

陆小凤说着,他摊开又一张信纸,提笔写起来,间或低声补充上两句,陆小凤就得寸进尺越凑越近,就差贴在闻人羲身上了。

另一边死皮赖脸的和海东青蹭脖子的鹰不屑的看看他们,小胡子又和主人黏黏糊糊了,也不害臊。

写完信,把信分别封好塞进鹰脚上的小竹筒里,闻人羲一封封嘱托它尽快应当送到谁的手里。白云山,驿骞,京城,三个地方,三封信。

鹰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海东青,轻鸣一声。

好舍不得嘤嘤嘤。

海东青动动伤残的翅膀,眼睛里略羡慕。

有任务做的日子真好。

陆小凤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弹弹鹰的小脑袋:“这么黏糊啊。”

鹰晃晃头,坚持不懈的想要再蹭蹭海东青。

此去一别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蹭个够本怎么行。

见它这般作态,陆小凤撕了件衣服,把海东青放在里头,打了个结只让它把脑袋露出来,然后递给鹰让它叼着:“这样就行了吧。”

鹰欢快的点头,拍拍翅膀高飞而去。

闻人羲掸掉衣袖上落下的白雪,不去看地上衣服的残骸,毫无疑问,陆小凤撕的是他的衣服。

“不生气?”陆小凤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道。

闻人羲瞥了他一眼:“随你高兴。”

言语间尽是纵容。

陆小凤却皱起眉:“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并不喜欢闻人羲的纵容,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闻人羲偏头,眼神温和:“汝生之年,吾已近弱冠。”

又来了,这种讨厌的,满满都是宠溺的语气,好吧,陆小凤承认他们的年龄差距是略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坦荡荡的面对闻人羲这么对待他。

越是温柔宠溺,就越是提醒着他们之间明晃晃的沟壑,近二十年带来的差距,使得他在面对闻人羲的时候总是处在弱势地位。

需要保护的,需要照顾的,需要纵容的,唯独不是可以平等相对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失控,这样的感觉就越明显,明显到陆小凤完全不可能忽略。

他叹气,盯着闻人曦的眼睛:“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得很认真,闻人羲想要笑,却发觉扯不起嘴角,陆小凤的眼神太认真,让他有些不自在的侧过头:“好,不是小孩子。”

陆小凤板起脸,凑过去硬是把闻人羲的脸扳过来:“不要敷衍我。”

他的态度从未如此强硬过,闻人羲却又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惶恐,他不曾见过这样的陆小凤,也无从知晓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个认知让他一时有些乱了阵脚:“我……”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僵在那里。

一贯的淡然自若被打破,陆小凤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迷茫无措,无端的显出几分可怜。心口鼓着的气蓦地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他趴在闻人羲的肩头,把人搂进怀里,轻轻安抚怀中僵硬的身体。

“没关系的。”他这么说着,既是对闻人羲说,也是对自己说,“没关系的。”

来日方长,他就不信滚上了床之后闻人羲还能把他当孩子看。

闻人羲犹豫的伸手拥住他:“你且……你且让我想想。”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到底是哪里戳到了陆小凤那根神经,让一直稳定的局面出现了裂痕,他完全一头雾水,他最清楚的事情,便是陆小凤那般难过的神情,他不愿再看见第二次。

纠结归纠结,该干的事情还是得好好干。

他们俩实在是在这雪原呆够了。

数日后,两封信就送到了他们手里,一封来自白云山,另一封来自驿骞。

这段时间他们把小镇情况摸得透透的,这周围也全部走过一遍,除了这个镇子,白云山四周的其余小镇尚未被占领。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闻人羲伸手,空气中细不可查的气流缓缓自指间淌过:“快要起风了。”

于是,风就开始吹起来,自小变大,呼呼刮过树林,带起鬼哭狼嚎的声音。

有风无雪,恰是想要的天气。

风还不大,斗中最后一滴水缓缓漏尽,小镇里戎族大多睡得死沉,巡夜的也都摇摇晃晃恨不得有张床能倒一倒,这种情景下,眼角撇到什么人影闪过,再看看也只当自己眼花,把远处雪丘看做人影。

陆小凤打出几个雪球点了守卫的睡xue,几个大汉摇摇身子,扑通倒了下去,趁着这个时机,他并掌为刀,划断了广场上绑在战马身上的绳子。

训练良好的战马躁动起来,他赶忙小声呼哨两声安抚下来,要不是闻人羲不会这个,这深入敌营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么想想当初跟着好马的朋友多学了几手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他点xue的力道不强,几个守卫很快就爬起来,只当自己困过头了,夜色掩护下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接着晃晃悠悠的到处溜达巡逻。

喂马的草料堆在一起,干燥的草很容易就被点燃。

陆小凤点燃草料堆,一路顺便点燃了不少屋子,在火还不大之时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小镇。

小镇里原本的居民都死在了刀下,他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埋尸的深坑。

闻人羲站在树顶,陆小凤就这么往敌营里钻,要他怎么放得下心,若不是他这次必须得留在这里,也轮不到陆小凤去冒这个险。

远处暗红色的光明亮起来,带着直冲天际的浓烟,闻人羲取出让楚明送来的玉笛,吹响第一个音。

幽幽的笛声响起,小镇里被火惊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战马又开始狂躁,嘶鸣着跳起,士兵都忙着救火,主事的两人声嘶力竭,守夜的人被骂的狗血淋头。

直到耳边传来马的长嘶,他们回头才骇然发现马群竟是挣开绳索,不要命一样的冲着小镇外头狂奔而去。

小镇外头是茫茫雪原,没了马鬼骑寸步难行。

“追!快去追!”他们咆哮着,自己也迈开腿想要抓住马匹。

马跑得太快了,头马在前头带着,马群撒开四蹄,像是一道洪流划破雪原的寂静。

士兵只有两条腿,在后面跟得筋疲力尽,他们又不得不跑,战马是他们一半的命,没了马他们甚至都没法回去戎族。

跑过雪原,爬过雪丘,不知道跑了多久,迈着没知觉的双腿翻过有一座雪丘,雪丘盔甲,让人想起传说中的幽灵兵。

“撤!给我撤!”事已至此头领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中了计,他张嘴叫着,像是要把灵魂吐出来一样用力吼叫着。

但是跑到这里士兵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少看到雪丘下的军队就腿一软翻滚下来,其余的又哪有力气抵抗。

绳索加身的一刹,他们只庆幸还留了一些人在小镇里。

还有人留下,就还有希望。

楚明喜笑颜开的让下属把俘虏带走,对着停在军队后头的战马笑的见牙不见眼,戎族最精锐的战马哟,这么几百匹意思意思送上两匹给皇帝,剩下的都是他的!他的!他的!

最精锐的那几个小队总算能鸟枪换炮了!

守在小镇里的士兵状态也不好,白云山人少,架不住都是白云城主亲手□□出来的精锐,一打三无压力,没一会就处理干净了剩下的军队。

而马匹跑出镇子一段时间后,闻人羲就看见一个人从镇子里偷偷溜出来,身影极为熟悉,不是杨斌又能是谁。

让他跑了,这次就算白来一趟,想也不想闻人羲就提气追了上去。

杨斌是有功夫在身的,毕竟当年乃是武举出身,全速之下让闻人羲追了好一段。

身后的火光喊杀渐渐淡了,只能听见前面狂奔的人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近了,更近了,闻人羲和杨斌只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击毙当场。

但是突地杨斌停了下来,扭过头对着闻人羲笑起来,非常奇怪的,带着得意的笑,闻人羲一惊,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早已猛刹,向后倒退,脚尖用力溅起雪幕,挡住眼前人的视线。

不想他退的同时,周围白雪四溅,几个白衣人于雪下暴起,每人手中都执着一根儿臂粗的钢链,急速向他卷来。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闻人羲脚下在钢链上一踩,扶摇而起,白雪纷飞,笼了他一身,雪花从离身不远处开始凝结,当他落下时手上已多了一把水色长剑。

他脚下钢链尽数碎裂,围住他的白衣人倒在地上,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好功夫!我便知道这群废物困不住先生!”杨斌站在不远处抚掌长笑,言辞间尽是赞赏之意。

闻人羲擡眸:“你不是杨斌。”

“我说我是,谁有敢说不是呢?”杨斌笑着,嗓音已经变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长着这张脸?”

闻人羲淡淡道:“那群人是你派的。”

那人点头:“不错,若是没有他们,先生又怎么肯来这苦寒之地,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陆小凤才是。”

闻人羲低头,夜间微弱的光自剑上划过,一片雪花落下,瞬间一分为二,消融于空气。

这天又要开始下雪了。

他不再说话,剑光闪动,直直的攻了上去。

所有的一切都明晰起来,他若是想离开这里,只有杀掉眼前的人。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冷酷,傲慢,自负,手掌用力,地上一蓬雪花溅起,在他指尖化为一柄长剑。

以剑对剑。

闻人羲变得专注,气息悠长微弱近乎于无,他就是手中的剑,又是漫天的飞雪,沉凝着昆仑之上千年不化的威严漠然,长剑狭长,每一剑却仿若山岳压下,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逃无可逃。

既是无处可逃,便只有战!

那人手中的剑一样狭长,犹如清风流水,无缝不钻,奇诡阴狠却又光明磊落。

他的剑快,一息间只见寒光闪烁,数不清他究竟刺出多少剑。闻人羲的剑慢,一剑刺出挡下了所有进攻。

那人眼睛更亮,手中长剑嗡鸣,毒蛇般直咬要害。

那一剑闪烁着无法形容的壮丽,似是天外飞仙的飘渺,又比叶孤城的剑气多了狠辣,阴险的光明正大。

闻人羲不退反进,迎着那一剑蹂身而上,周身劲气四溢,那柄剑无助哀鸣,骤然碎成片片白雪。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直击那人胸口。

那人瞳孔紧缩,仰身躲过,手上一转碎裂的长剑碎片腾空而起,向着闻人羲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