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业擡头看着身前的周青豫,心情复杂得就像是集成电路里的元件。

周青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跟电子合成的似的，再怎么像人类,也始终透着一股机械般冰冷的味道。

可偏偏他的动作很温柔,他摸他眼角的动作，就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这让凌宇业硬是从他淡漠的语气里也读出了一丝温柔。

说起来,自己最初会选择亲近周青豫,就是因为他扶住自己的那个动作很温柔,给了自己一种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的错觉。

现在想来,所有的温柔，或许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就算周青豫主观上有对他温柔的倾向,那也只是因为身为人类的他比周青豫脆弱了太多,他摸他,比起调|情，更像是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凌宇业垂眸，视线落在周青豫修长的双腿上,思绪复杂得就像一团被猫扯乱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楚。

理智希望他能保持意外发生之前的状态,不要太把周青豫当人。

周青豫或许不是什么被主神创造出来帮助玩家攻略世界的npc，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有着人类的情感,会用人类的方式思考的正常人类。

可为什么胸口始终都有一抹挥之不去的不安和郁结，哪怕是单方面的，凌宇业也想跟这个，已经跟自己有了特殊关系的男人,更进一步。

也对啊,无论周青豫是不是人类,他自己都逃不开人类的身份。

作为一个人类，会用人类的方式思考不是很正常？

作为一个人类，自认为伤害了一个人后，想要补偿他不是很正常？

作为一个人类，会被长好看又强大的人吸引，并在睡过之后自认为关系会有所不同不是很正常？

既然搞不懂周青豫究竟在想些什么，那么干脆别搞懂了。

人类养宠物的时候，又什么时候真正了解过宠物是怎么想的。

这样想着，凌宇业先是用命令的口吻说了句：“如果在我清醒的时候，我又试图让你做什么你不想做的事，告诉我，我会考虑尊重你的想法。”

“好。”周青豫毫不犹豫地应下。

凌宇业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多想，就像缔结契约的时候，也是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想地就缔结了。

明明有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却是个笨蛋美人吗？

“那现在，抱我。”凌宇业朝着周青豫的方向伸出双手，单方面地把某人当成了某种类似男朋友的生物，生硬地撒娇。

“好。”意料之内的回答。

周青豫伸手，却并没有拥抱凌宇业，而是把他从床上横抱了起来。

命令的下达和完成有偏差，凌宇业已经麻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没有纠结这点细节，把脑袋枕在周青豫肩上，觉得自己一团糟的心情稍稍好了那么一些。

“那只欲念之心呢？”他窝在周青豫怀里问。

周青豫思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只导致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那只粉色的毛球？你的欲念吸引了它，它把所有的精神能量都灌入了你的脑子。”

凌宇业：“……”

这一幕有点熟悉，让他想到了那条罪恶之蛇。

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想往他脑子里钻？

“这股精神能量很强大，远在我们当初遇到的那条罪恶之蛇之上，我本以为你承受不住。”周青豫说着，抱着凌宇业走向门口，像是打算出去，“但是，就像当初那条罪恶之蛇，它同样被你抹杀在了脑子里，从感觉上说，像是被你吞噬吸收了，但是从你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神秘力量的波动，强行吞噬带有神秘力量的精神体，本应被污染，可你没有。”

凌宇业知道他口中的“神秘力量”指的是亵渎之力，就是可以亵渎神，污染神的那股力量。

周青豫就是用这股力量破坏了希望之瞳。

凌宇业比周青豫更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怎么让欲念之心的能量消耗完的，所以跳过这个问题，问起了另一个他在意的问题：“人类被神秘力量污染后会发生什么？”

“会获得力量，成为眷属，或者产生异变。”周青豫回答，“你可以把污染的过程想象成一个和神做交易的过程，只是与神谈判并不那么平等和受控，更像单方面的赌博，而且是赢面很小的那种。”

“交易，赌博。你对人类很了解？”

“或许吧。”

“为什么？”

“不知道。”

凌宇业撇了下唇：“这里的生物，都赌输了？”

“没有一定的智力和情感，没有与神交易的资格，只是单方面被污染并产生了异变。又或许，它们本来并不存在，是从强大的神秘力量中孕育而生的。”

“你是哪种？”

“我？”

“你和神做了交易？还是从神秘力量中诞生的？”

周青豫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清楚地知道被亵渎之力污染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从这股力量中孕育而生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可他居然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

似乎哪种情况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太久，凌宇业知道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果断换了个问题：“你是神的侍从，或许也是神？你有信徒吗？”

“没有。”这个问题周青豫倒是回答得很果断，顿了一下后，他补充道，“但我有眷属。”

“眷属？”

“从我的力量中诞生，或者被我污染的存在，我可以操控它们。”

凌宇业想到了那头会变形的掉san黑狼，那是邪神的眷属。

不知道周青豫的眷属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凌宇业的手机震动起来，周青豫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凌宇业神色一凝，以最快的速度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同时说了句：“放我下来。”

周青豫放下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两人同时接到电话的概率太小了，更不用说周青豫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凌宇业一个人。

所以，显然是又更新了什么任务。

凌宇业点开任务界面，果然。

【每天中午12点到2点，将对房间进行清理，请不要留在房里，也不要随意打开房门。】

凌宇业看了眼时间，现在的时间是11：59：01。

啧，每次都只给他们一分钟的时间行动。

以及，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要是没能在9点之前击杀巡逻者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青豫，开门。”凌宇业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到意外发生之前的冷静，做好了被外面的队友质问的准备。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周青豫收起自己的手机，擡手按上门把，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了。

他离开房间出现在走廊上，一眼就注意到了门边的路与和金施晨。

金施晨靠墙而立，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路与坐在地上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两人的身体十分同步地一颤，然后都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开门的人。

“周哥！凌老大没事吧？”路与从地上蹦起来，因为蹦得太猛，脑袋一阵晕眩，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刚好这个时候凌宇业从房间里出来，顺手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他，亲自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事。”

“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路与猛地擡手，反抓住凌宇业的胳膊，脸上是失而复得般的惊喜，“你给我们发完消息后，就完全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你们……”

“出了点意外，昏过去了。”凌宇业轻描淡写地糊弄着，余光瞄到一脸探究的金施晨，视线不由心虚地漂移了一下。

金施晨挑了下眉：“不分享一下里面那只非凡生物的照片么？”

“没来得及拍。”

鉴于欲念之心的图鉴可能会暴露自己那段羞耻的经历，凌宇业决定撒谎。

周青豫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凌宇业回看他一眼，很快便心虚地挪开了视线，然后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没学过表演，底气不足的时候根本藏不住情绪，金施晨那么敏锐的人，也不知道看穿了多少。

金施晨确实从他的微表情里知道了很多。

首先，18182号房里有非凡生物是肯定的。

它现在肯定已经被周青豫消灭了，可为什么两人到现在才出来？

那只非凡生物很棘手，但是凌宇业并没有受重伤，所以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棘手。

那么，是精神层面？

凌宇业的精神状态和进房之前判若两人，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和心虚。

眼神闪躲说明他撒谎了，而且是为了遮掩一件可能会让他感到羞耻的事。

他不敢看周青豫，说明这件羞耻的事跟周青豫有关。

那么，是什么事还需要确认吗？

金施晨还真想确认一下：“真过分啊，我们在外面等得心惊胆战，你们在里面滚得热火朝天，如果你说清楚，你们不出来也不让我们进去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我们才不会傻乎乎地在门外守三个小时。”

凌宇业怔怔地转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住了他，脸上是丧失了辩解能力后的绝望和木然。

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金施晨明显一愣，然后还没反应过来，数条黑色的触手就出现在他面前，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缠上他的身体，其中一条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金施晨余光瞄到和凌宇业一样看向自己的周青豫，只见他那双漆黑眼中迸发出冰冷的杀意，比触手还要令他锋芒在背。

他意识到自己玩脱了：“对不起我瞎说的！”

他的滑跪终究是晚了一步，几乎是话音刚落，从周青豫袖子里钻出来并缠住他脖子的触手就把他整个人吊上了半空。

脖子上传来足以让他走向死亡的可怕压力，却被触手的冰冷麻痹了痛觉，徒留下清醒的意识，以及物理和精神上双重的窒息。

无法再发出声音的金施晨本能地用手抠着脖子上的触手，嘴里发出“嗬嗬嗬”的诡异声响，做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直到凌宇业理智回归，淡淡地说了句：“放开他。”

周青豫听话地收回触手，金施晨被吊上半空的身体失去支撑，猛地坠落到地上。

他膝盖落地，匍匐求生，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喉咙，一阵猛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