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豫站在前后无人,空旷昏暗的走廊上,看着手里熄灭的黑色蜡烛,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有谁回应了他的祷告,但他并没有感知到那抹他所熟悉的气息,所以,他无法确定回应他的是不是他所侍奉的那尊神。
不,一定是的,一定是祂。
虽然因为嫌麻烦,他没有画出代表祂的符号,但他完整诵念了祂的名,那么,仪式只会指向祂。
而祂回应到什么程度,其实跟仪式的完整性无关,完全看祂的心情。
所以,祂确实回应了他,却因为一些原因,并没有完全打开连接着他们的通道,以至于气息没能抵达他的所在?
一瞬间,周青豫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大概是他“重生”后最为复杂的一次。
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怪物,他有,只是能牵动他情绪的人和事都不多,而他也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祂还在,他无疑是开心的。
就像干旱的大地在被太阳暴晒数月后,终于又一次迎来了雨水的浇灌,那种令人激动的救赎感难以抑制。
可祂的状态不对,他为此感到担心。
祂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又是哪里?
周青豫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凌宇业一觉睡到自然醒,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3:56:17。
凌宇业瞬间清醒——还有4分钟不到就2点了!
周青豫人呢?
他擡头对上走廊对面路与的视线。
路与最终还是没能睡着,只是稍微眯了一会儿。
他在对上凌宇业视线的那一刻,就知道凌宇业想问什么了,指着周青豫所在的方向说:“那边,他从你睡着前就站那儿了,一直站到现在。”
“他在干嘛?”
“祭祀?”路与不确定地回答,“他说要祭祀来着,让我画了点东西,拿过去后就站那儿没动过。”
鉴于快2点了,凌宇业不怕吵醒还在睡的金施晨,直接朝着周青豫的所在喊了一声:“周青豫!”
周青豫的位置离他很远,超过了50米,原本应该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
可他唤了这一声后,周青豫还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回了头。
看到凌宇业从被子里直起的身子,周青豫不再做无谓的思考,走回了他的身边。
“你在干嘛?”
等周青豫走得足够近后,凌宇业随口询问。
“想点事。”周青豫简短地回答。
“在想什么?”
“在想……”周青豫停顿了一下,“我诵念了祂的名,祂回应了我,但回应的方式和以前有所不同,我在想,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凌宇业愣住。
周青豫侍奉的那尊神回应了他?
祂还活着?!
原本凌宇业提出那尊神可能还活着的假设,只是为了冲淡周青豫对于背叛了神的罪恶感,进而减轻自己对于强迫了周青豫的愧疚感,其实他心底根本不觉得那尊神还活着。
毕竟,周青豫说祂陨落了。
周青豫一直都是对的。
可如果那尊神并没有陨落,意味着什么?
自己支配着的这个“人”,是一尊不知名的神的侍从。
神会如何看待一个被别人支配着的侍从?又会如何看待一个支配着自己侍从的人?
凌宇业后颈一凉,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哈欠,金施晨从地上坐起来,困倦地揉了揉眼睛:“2点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四人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
无限回廊第19层。
身材高挑修长,遮住后颈的中长发一半扎起一半放下,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的少年,几乎是在手机震动的第一时间,就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本以为是又更新了什么任务,看了屏幕才发现是收到了一条信息。
来自未知:【房间清理完毕,距离第19层坍塌还有最后5小时。】
距离第19层……坍塌?
少年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慌,但是……
好吧,只是表面没慌。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因为他还没找到那个能让他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全部托付的人。
他相信自己之所以死了还活着,一定是因为还没找到那个人。
但是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她”。
“要塌了欸,怎么办呢?”
——在距离少年两米远的地方,身穿繁复长裙的“少女”一边用“她”雌雄莫辨的嗓音说着,一边向少年投以饶有兴致的视线:“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没理“她”。
“那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告诉你离开第19层的办法。”
听到这段话,少年总算又一次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少女”。
他冰冷的视线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可最终还是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同意了这场交易:“夜尘雪。”
“夜尘雪,好美的名字,就跟你本人一样。”
“……”
“我叫骆小七,请多指教!”
“所以,下去的办法?”
骆小七没有直接回答夜尘雪的问题,而是看着似乎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出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走廊里残留着一些怪物的气息,你别问我是怎么注意到的,总之,直觉告诉我,这跟离开第19层的办法有关。”
“所以?”夜尘雪面无表情地看着骆小七的侧脸,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惜字如金。
“所以我在想,如果把房间里的怪物弄到走廊上会发生什么?”骆小七微笑地看着夜尘雪,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夜尘雪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后,什么也没说,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打开了它。
他的脚边,是两具惨白的人类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但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们唯一的外伤在脖子上,有两个已经凝固的血洞。
……
无限回廊第18层。
凌宇业看完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又点开任务界面看了眼,什么也没更新。
对于已经离开第19层,身在第18层,并且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去到第17层的他而言,第19层即将坍塌的消息并不值得担忧,也就是让他知道了,哦,原来这里的楼层是会坍塌的,今天是第19层,明天该轮到第18层了吧?
不过坍塌的时间引起了他的注意——5个小时后。
目前为止,任务界面上一共出现了三组时间点。
凌晨0点到2点,是开门溜怪的时间。
早上7点放巡逻者,要求玩家在9点前解决。
中午12点到下午2点,是清理房间的时间。
2点到7点是5个小时,7点到中午12点也是5个小时。
现在是下午2点,第19层将在5个小时后坍塌,也就是说坍塌的时间是晚上7点。
虽然不知道这些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留意一下总是没错的。
“第19层要坍塌了啊……”金施晨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擡手揉了揉太阳xue,“这下整个世界真就只剩我们四个人了,真让人提不起劲。”
“提不起劲?”凌宇业可算逮到他一个破绽,“你是那种参与的人越多越有干劲去做某件事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么?人类是社会性动物。”金施晨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散漫的态度,像是根本没把自己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四个基佬,就算能活到最后,也繁衍不了后代啊,人类完了。”
“……”凌宇业想要赞同他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的确,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但是……倒也不必把繁衍后代当成任务背负在身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人类真灭绝了,这个世界少了人类也不会怎么样。
凌宇业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的在意别人的死活,只是如果发生在眼前,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金施晨不会也跟路与一样,对未来感到迷茫了吧?
这样想着,凌宇业试探着问了句:“如果我们都死了,你会自杀吗?”
“不会。”金施晨回应得斩钉截铁,“至少也得等我把这个世界的主神揪出来一枪崩了,给你们报了仇再死。”
“你说得对。”凌宇业发现自己跟金施晨在某些方面还挺合得来,“虽然我希望一起走到最后的人越多越好,但是,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还是会坚持走下去,自杀是懦夫的行为。”
“自杀是不得已的手段。”几乎同时,金施晨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举起手里的沙漠|之鹰,随意把玩,“光之镜只对怪物有用,对我没用,枪就不一样了,对怪物不一定有用,但是对人吧……”
他没再说下去,但凌宇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你问我要枪是为了……”
“知道吗?美国的自杀案件,有40%都跟枪支有关。”金施晨笑着收起枪,“中国对枪支的管控,不仅给犯罪增加了门槛,还给自杀增加了门槛,在无形之中挽救了太多人的生命。”
“照你这么说,身边还是没有枪比较好,不然,万一本来有机会救,结果扳|机扣早了咋办?”
“那么,到时候就靠你阻止我了。”金施晨说着,冲凌宇业左手拇指上的言灵戒指擡了下下巴,“不过,得看是我的手速更快,还是你的反应更快。”
凌宇业唇角一抽:“那我背负的压力还真大啊。”
他话音刚落,突然,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在距离他们并不远的地方,一扇房门径自开启。
完全是一瞬间的反应,凌宇业和金施晨从地上迅速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