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业很早就注意到了,夜尘雪是个左撇子。

他总是左手持剑，右手持剑鞘，不管拿什么东西,都会先伸左手,吃饭也是左手持筷。

因为这个副本里的金施晨容貌和身形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改变，以更好地适应女装,所以凌宇业在找队友的时候,无法通过容貌和身形进行比较直接的判断,只能增加一些别的辨认方式。

比如,惯用手。

在金施晨靠近夜尘雪的时候,夜尘雪的左手往他的方向挪动了两寸。

那个方向和距离都很微妙，比起保护自己,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发起进攻。

而且他那只手并不是完全放松的状态。

凌宇业觉察到不妙,想到夜尘雪是个左撇子,哪怕觉得很不可思议，哪怕觉得夜尘雪不像是会躺在床上呻|吟和娇喘的人，还是赌博一般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夜尘雪？”

然后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少女”从床上坐起身,任由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他的侧脸。

他的双眼在短短一瞬间内，从迷离到冰冷再到愉悦,都证明了他并不像凌宇业以为的那样，是个单纯的冰山美人。

“抱歉，让你受惊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夜尘雪微笑着说,冷若冰霜的气质在瞬间瓦解,就像夏天的冰激凌,融化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你……”凌宇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精湛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演技，结果话出口时变成了，“你受伤了？”

“没有，这都是别人的血，无须担心。”夜尘雪彻底掀开被子，将光|裸着的双腿荡下床。

他没有穿鞋，腿上脚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但是并没有伤口。

凌宇业想到储物室里那条有四道贯穿伤痕迹的裙子，想到周青豫说，图书馆里的魔女都被撕碎了。

“你跟骆小七打了一架？在四楼的图书馆？”凌宇业猜测。

夜尘雪乖乖点头：“是的。”

一旁的金施晨到处翻了翻，翻到一条毛巾，踏进休息室里的盥洗室，用水润湿，回到夜尘雪身前，将湿毛巾丢到他腿上：“擦了，衣服上的血迹好解释，你腿上这个……”

夜尘雪拿起毛巾，擡起一条腿，默默地擦拭起来。

他的裙子没有凌宇业和金施晨的那么长，只到膝盖，随着他擡腿的动作，裙下的景色一览无遗。

金施晨慌忙将视线挪向别处。

凌宇业擡眸和夜尘雪对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说一下你被灌输的任务，以及在踏进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的任务是杀血族。”夜尘雪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对自己副本里的身份做了个补充，“我是狼人，可以狼人化。”

“你的任务里没有提到魔女和恶魔之卵？”凌宇业诧异。

他还以为大家就算身份不同，目标也都差不多，要么杀魔女，要么帮魔女，要么孵化恶魔之卵，要么阻止。

结果夜尘雪说他是狼人，目标是杀血族？

夜尘雪擦掉腿上最后一丝血迹，放下腿，恢复矜持的坐姿，面无表情地回答：“只让我小心别被魔女发现身份，所以发现我身份的魔女，都被我杀了。”

凌宇业：“……”

金施晨已经麻了。

他努力忽略夜尘雪语气里对生命的漠视，语气如常地说：“灌输给我们的任务并非一成不变，而会随着信息的更新而更新，你的任务应该还能更新，只是你还没找到关键信息。我的关键信息是知道恶魔之卵的存在，你应该还需要知道点别的。”

面对金施晨的这番话，夜尘雪无动于衷，凌宇业则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询问：“青豫，血族和狼人，跟魔女的关系怎么样？能在书上找到答案么？”

【我看看。】周青豫将自己的感知集中到四楼的图书馆，同时对几十本书的书名进行了解读。

蕴含着神秘力量的隐文，化作一股无形的意志，被捕捉和读取，在周青豫的意识中重新凝成扭曲的文字。

《有魔女血统的我嫁给了血族亲王》

《魔女游戏，无法逃离的狼人奴隶》

《血族伯爵的饲养狼人》

周青豫：？

【怎么说呢。】周青豫不是很懂魔女的品味，但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在魔女眼里，血族的地位明显高于狼人，她们倾向于和血族攀关系，但对狼人更多是支配欲和掌控欲。】

他一边总结三者之间的关系，一边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到图书馆的另一侧，试图找点比较正经的书。

然后还真让他找到了。

《无名之雾、红月之瞳——魔女、血族、狼人的起源》

他快速浏览了书里比较重要的部分章节：【第一位魔女诞生于第二纪元第5年，跟无名之雾的出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血族和狼人则是第二纪元269年出现的，比魔女晚了260多年。】

【第一批血族直接由人类转化而成，而第一批狼人是变异的森林狼，双方从那时起便互为死敌，但对魔女来说，血族是跟自己一样接受了古神馈赠的古神信徒，狼人则是低贱的奴仆，无脑的背信者。】

【血族想要杀光狼人，而魔女更偏向于掌控狼人，血族并不认同魔女的做法，两者是理念并不完全相同的合作者。】

“这样啊，帮大忙了。”凌宇业知道夜尘雪缺失的关键信息是什么了，“狼人和血族互为死敌，血族和魔女勾肩搭背，魔女视狼人为低贱的奴仆，所以，魔女也是狼人的敌人，魔女认为恶魔之卵能拯救魔女，狼人不会让她们如愿以偿。”

话音刚落，夜尘雪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段信息。

【获取关键信息，任务更新：魔女对血族的庇护令身为狼人的你感到厌烦，只要是魔女想做的事，你都不会让她们如愿！杀光所有的魔女，阻止恶魔之卵的孵化！】

“杀光魔女，阻止恶魔之卵的孵化。”夜尘雪念出脑子里的声音，蠢蠢欲动。

因为刚才那两声枪响，此刻，人体实验室外正有一群魔女，从休息室出去就能撞见。

休息室的门隔音效果一般，所以休息室里的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门外的对话。

“是枪？怎么会有枪？”

“有猎人混进来了？”

“啊啊啊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好多尸体！”

“什么？！”

“快来人！储物室里发现一具尸体！是血族！有血族混进来了！”

“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去找大主祭！”

乱了。

一切都开始乱起来了。

等了半天没人过来敲门，凌宇业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再次吐槽了一下魔女的反射弧和办事效率。

古神的馈赠是会降智怎么的？

既然没人过来打扰，那么，讨论继续。

这一次，最先开口的是金施晨：“这么说，我们三个加上周青豫，目标都是一致的？”

“是的，我们的目标都是阻止恶魔之卵的孵化，既然如此，我的立场不会改变。”凌宇业说着，面露疑惑，“总感觉血族的立场有点微妙，他应该没有和魔女为敌的理由，但也没有帮魔女的理由？不过，就算大主祭可以号令魔女，1v5也太惨了吧？2v4还好一点。”

“不管是1v5还是2v4，你还记得短信里是怎么说的么？”

“嗯？”凌宇业回忆了一下最后收到的那条短信，“不限时副本被触发，进入房间为10090，通关后可进入第9层……通关后？”

“对，通关后。”金施晨在意的就是这个，“做任务是一回事，通关是另一回事，怎样才算通关？杀光所有的魔女？还是要连同恶魔之卵一起摧毁？”

“好问题。”这个问题凌宇业无法回答，因为，如果大主祭真的是“玩家”，是路与，那么，他的任务肯定跟他们不同。

如果对他们来说，杀死所有的魔女是通关，那么，对路与来说呢？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的目标都很清楚，如果杀死所有的魔女无法通关，那就想办法摧毁恶魔之卵。”凌宇业说，“在那之前，我想先去找骆小七，然后一起去见路与。”

“路与……”

在知道夜尘雪是狼人，骆小七是血族后，金施晨就确定大主祭是路与了。

该说是巧合还是诅咒呢？

“同伴”拔刀相向的场面，终究是逃不过。

“一起去见路与，然后呢？”金施晨心情复杂地问。

“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说服他停手，和我们一起杀掉其他魔女，通关后获得的积分，他也有使用的权利。”

凌宇业知道金施晨在担心什么，所以说完这段话后补充了一句：“就算他甘愿牺牲，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是不会杀他的，我只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不代表就要这么做。”

“嗯。”金施晨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凌宇业的说法，他看了眼夜尘雪，迟疑了一下后问，“夜尘雪，你知道骆小七在哪儿，对么？”

夜尘雪点头。

“好，你跟我换身衣服，你穿我这身干净的衣服带宇业去找骆小七，至于我……”顿了一下，“你们不用管我。”

“你要干嘛？”凌宇业不安地看着金施晨，怕他做什么傻事。

金施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边脱起身上的裙子，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路与接受谈判，那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如果他不接受，你们别一起上去送。”

凌宇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与不接受？

路与为什么会不接受？

不是说路与为了积分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么？那他一定愿意帮他们完成任务才对。

金施晨还隐瞒了什么？

意识到这可能是金施晨和路与之间的私事，凌宇业决定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好。”他说，“你们的谈判过程和结果，青豫会告诉我的，我会根据你们的谈判结果，决定我的后续行动。告诉他——如果他敢伤害你，那么我们都不会放过他。”

金施晨微微一愣，然后无奈笑了：“好。”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他明明没说路与为了积分，甘愿牺牲的同时，也做好了杀死同伴的觉悟。

可凌宇业还是想到了那一层，并尽可能给他提供了保护。

如果当年能有个这样的队友……

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