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花了三个小时在校园中,侑子已经熟知春绯的家庭信息,意识到她吸引人之处:她有着名门缺少的对每个人的真诚,努力乐观。在听到春绯小学时母亲就去世时,侑子也有些难受。快结束旅程时须王环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的金发男孩一如既往地兴奋,双胞胎兄弟打着哈欠,黑发眼睛男孩似乎饶有兴趣,金发矮个子男孩坐在黑发男孩肩上,拿着一个冰淇淋。
“你想吃托斯卡尼尼冰淇淋吗?我们走吧。”侑子一个回身挡在藤冈春绯面前,在她转头瞬间遮住春绯和那行人的视线。
“冬天吃冰淇淋?”
“嗯,味道很好,你会喜欢的。”虽然路程有些远。
“所以你想要什么口味的?我推荐焦糖和伯爵茶。”
“那个,前辈……”春绯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须王环正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什么?”
“我需要出去一下。”
“嗯?随意。”
“抱歉。”藤冈春绯匆匆跑出门,看着站在门外一脸傻笑的须王环,有些无语,“你怎么跟来了。”
“大家一起来的,光和馨刚才去波士顿市区了,Honey前辈和崇前辈去了披萨店。所以就剩下我和镜夜……”
“我是被硬留下来的,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感觉H大还不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为什么叫我出来?不,你们为什么不进去?”
“我很担心春绯,所以就跟过来了,我觉得小侑子不喜欢我。”
“我已经准备走了,你们两个解决这件事情。”凤镜夜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等等,镜夜!”环拉住凤镜夜,“我和春绯要去一个地方,你先进去和小侑子呆一会儿。”
“会面时突然离开不好,环前辈,我在结束后和你去。”春绯果断拒绝了。
“镜夜……”
“好吧,春绯你和环走。”
“怎么连镜夜前辈都——”
“我正好想和藤原侑子聊一聊。”他露出标志性的优雅笑容。
藤原侑子擡头时见到凤镜夜迎面走来,在她面前坐下:“春绯和环有些事情待会儿再过来。”
“中途离场并不是礼貌的表现。”
“可以有时间和樱兰的天才前辈聊天我很是荣幸。”
“樱兰里不缺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富豪,另一种就是天才。这一点你想必比我更清楚,凤君。来一杯咖啡吧。”
“谢谢。”
“藤原前辈来波士顿快三年了吧?”
“恩。”
“突然离开日本一定不太适应。”
“在应对范围内。”
等到咖啡端上,藤原侑子已经吃完了B3冰淇淋,对凤镜夜的问题三言两语带过,完全是客气的拒人千里的态度。
看来她的确厌恶七大名门,凤镜夜心想着,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为什么他们还不回来?有种不好的预感,反正也无聊,他拿出了手机,就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吧。既然他能够确认藤原侑子已经和藤原家没有任何关系,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利益可言,虽然拥有藤原侑子第一学年在H大拿到了全系加总成绩第一的成果,以后和凤家也几乎不会有交集,毕竟她回日本的可能性为零,所以现在他所作的一切只是因为有趣。
“说起来,藤原小姐,前段时间我最近恰好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照片,想请你过目。”凤镜夜笑着说。
“我很乐意欣赏。”藤原侑子弯了弯嘴角。什么照片?
“就是这几张。”凤镜夜将手机置于藤原侑子面前。
侑子拿起来,手指划过屏幕,屏气了两秒后说道:“真是怀念。凤君是冢部的支持者吗?”
“不,机缘巧合,我只是很意外你曾经是白百合会的一员,这个饰演修女的女孩是凤家的客户之一。”
“姬部凉子,我们当年配合地很好。凤君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照片呢?这张海报我也有。”
“藤原家因为你出演这部戏剧强制你转学到樱兰,鹰司静仁又在半年后去世,你一定非常痛苦。”
“将令人痛苦的旧事重提也不是凤家人应该有的习惯。”
“藤原前辈你误会了,我决定报考H大经济系,在请教前辈一些问题。”
“请说。”
“你和藤原家断绝了关系,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调查到达达家对你的态度。”
“所以呢?”
“我只是好奇。”
“不该有的好奇心。”
“好奇你是如何支付高昂的学费。”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得来的,并且我会用三年时间修完本科课程,两年读完硕士,在二十二到二十四岁间一边工作一边拿到博士学位,不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影响我的计划。我和你,打一个电话就能进入H大的人不同。”她走到服务台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有三个冰淇淋。接着凤镜夜看到她拿起勺子将三种口味混合起来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藤原侑子面无表情又似带有怒意,她说的话使凤镜夜很不舒服。身处一个庞大的家族中并不意味着要靠家族的力量活着。他都冒犯到如此程度还能处变不惊,顶着一张扑克脸。藤原侑子的沉默具有相当的压迫力,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面对这种人他过多逗弄也没什么意思,下次要准备地更加充分才是。
于是凤镜夜开口,他几乎没有主动低头:“如果我冒犯了你很是抱歉,但是我所说的是事实,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十六岁女孩如何——”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资助人?我没有。这个答案你一定不满意,静仁哥哥把他全部的财产都给了我,你满意吗?”
她又吃了一大口冰淇淋,擡头狠狠瞪了凤镜夜一眼,凤镜夜这才意识到藤原侑子确实是一个混血。她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是美日混血,她有一双澄澈的水蓝色眼睛,而脾气也带着出乎意料的温暖地区的暴躁。
“我很满意。”凤镜夜突然觉得愉快,“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
“那么,我先告辞。”
“再见。”藤原侑子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埋头对付还剩下一半的巧克力冰淇淋。
在凤镜夜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后,侑子深深吐了一口气,喉咙有些痒,咳嗽了两声。晚上回去后就发烧了。她蜷缩在床上,双手紧握宝蓝色钻石项链,鹰司静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晚安。”记忆中的他对侑子说道,关上卧室的灯。
第7章第七章
“大家好,我是新转来的藤原侑子,接下来的两年请多指教。”她的黑色短发显得男孩气,在浓密的睫毛遮盖下的蓝色的眼睛带有几丝阴郁。
“藤原是那个藤原?”
没礼貌,侑子心想,在老师询问她想坐的位置后径直走向教室中唯一的空位——第一排靠门,“这里就好。”她在入学测试中交了白卷,被分配到D班。藤原家对她的叛逆没有任何表示,恐怕是她六年间都将自己的行为尺度保持在他们划定的范围内,这点儿小事作为即使带有征兆意味也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虽然身为七大名门之一的藤原家的长女,在樱兰D班学习对家族的信用可不会有负面作用。这么想着的侑子在下午回家就接到通过鹰司转达的留言,“你必须在期中考试得到第一,进入A班。”
藤原侑子在期中考试又交了白卷,每场考试的两个半小时中她都拿着笔在试卷背后涂鸦,监考的老师们几次提醒她,最终无可奈何地离去。她以优雅的笑容回应他们,“没关系,请不用担心。”
数学科目的改卷老师指着背面评论,“画得不错。”
考完最后一场的下午静仁开车将她送往羽田机场,两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十分安静。侑子有些闹脾气,静仁在想她是不是进入了传说中的叛逆期,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似乎也做过违逆长辈的事情,只是屈指可数。藤原侑子乘坐私人飞机从东京直飞京都,又坐本家的车来到深宅大院,外表是传统的日式建筑,里边则是东西合璧,乍一眼看过去是若隐若现的小型日式庭院,再往里走会发现方形庭园是意大利台地风格,瀑布流、壁泉、古典神话中的大理石雕像,侑子一人走过回廊,涓流掩盖了她的白色袜子和地板产生的摩擦声。
“父亲大人,姑母大人,久别未见,甚是想念。”
“侑子,好久没见了,坐到姑母身边来。”藤原杏子是一位人们眼中标准的混血美女,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尤其一双浅灰色的睡凤眼衬得年过四十的她极为优雅,她待侑子十分亲昵,在侑子刚到东京那天专门驱车来见她,这些年也一直很关心这个侄女;侑子应了一声,准备起身坐过去,静仁说对人当和气,能笑脸迎人最好,心里则必须明如镜,清如水。藤原杏子没有结婚,她说将侑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实则在背后百般阻挠她的继承权,侑子对继承藤原家财产毫无兴趣,但这位姑母的表里不一实在令人觉得恶心。
“你在入学考试和期中试验都交了白卷,为什么?”
侑子此时刚站起身,坐在上位的藤原夜元略带严厉的口吻问道,牵制住她迈步的动作。与身着洋装的妹妹不同,藤原夜元穿着居家和服,单手撑着脑袋斜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正在读一本外国书籍。
“题目太简单,我不想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好,我现在就给你们学校的理事长打电话,告诉她藤原侑子认为考试是在浪费时间,以后你不需要参加任何考试,在高中后你就开始做你的画家梦怎样?”
“可以。”侑子没有丝毫犹豫,嘴角忍不住上扬,是第一次对藤原夜元的话做出违逆的应答,用的是肯定句。
接下来如她所料,场面混乱。藤原夜元气得说不出话,藤原杏子惊叫一声,眼中带泪,一边劝他不要对孩子发脾气,身体不好,一边训斥侑子对父亲的不尊敬。这两个人是怎样维持藤原家如今的盛状况近二十年之久呢?侑子笔直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兄妹,一个有偏执狂的体弱男人和一个自以为是的卑鄙女人竟然有着常人所不及的商业头脑,许多有着高尚道德的人却一贫如洗,真令人匪夷所思。
藤原夜元脸色苍白地在仆人搀扶下走回自己的房间,家庭医生匆匆赶来,侑子没吃晚饭就走出藤原本家大门,坐上去机场的车子,路过京都古老的街道,压抑的心情逐渐放松。藤原夜元说话时没看侑子一眼,语气中掩盖不住的讽刺和厌恶,从到东京后她去京都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到来时藤原夜元都尽量避免与她接触,最初她感到疑惑甚至伤心,从同学眼中听说过的父亲总是待人和气温柔,只有对她怀有厌恶似的。现在侑子不再在乎,只要有静仁、乔儿、里欧、司机樱木爷爷和他的厨娘妻子就足够了。
当藤原侑子满足于眼前的一切,真的开始考虑起毕业后做钢琴教师或者美术老师时改变她一生的事情发生了,在很多年后,她垂垂老矣,坐在开满郁金香的花园中读书时想起那个清晨,都会产生人生如梦的错觉。当她终于从伤痛中缓过来后也反复问过自己以如果开头的问题,最终她发现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从一个最美好的问题出发怎么可能得出一个可以与现实比较的答案?
如果鹰司静仁没有死的话,如果乔儿还活着的话,我……
藤原侑子从睡梦中醒来,坐起、靠在床上,时间是周一上午,她拿起床头的温度计量了量,两分钟后确认自己已经退烧,想起今天没有早课,可以回学校了。
里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桌上摆着一袋薯片,见到侑子从楼上走下来他一跃而起,嘘寒问暖,退烧了吗,继续休息还是吃点东西,我煮了粥。侑子接过土豆牛肉粥,慢慢喝完它,接着转向里欧,停顿了两秒:“里欧,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是关于……”
侑子骑上摩托车,飞驰向校园。
一个早晨,在下课铃响前与常日毫无区别的周五,侑子刚到学校后不久就被叫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那时是上午十点左右,她莫名其妙,想不出任何被叫去的理由,如果必须有一个,只能和藤原家有关,她差不多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藤原同学,请你坐下,喝口茶吧,不喝也请,刚才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藤原侑子的世界天旋地转,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坐车,不敢过马路,甚至不敢回家,失去了重要的人的存在的建筑物,只是充满了空气和回忆的容器,你走进去,呼吸一口,不知道下一瞬间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复苏还是痛苦的深渊。
生命无法挽回,我所在的世界不能重来。
我已经长大了,能够背负更多,能够淡忘年少时期的磨难,能够全权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许因为再没有能够任性以对的人,我不再依靠他人,不再为他人伤心,不再与他人分享;我不再将自己放在世界上,我的抽离是缓慢而明晰的,如同萦绕在耳边的消失音符,直到我拥有世界的那一天,我不会再让自己被感情牵绊。
第8章第八章
洛克菲勒的圣诞树亮了几周,期末已经结束,现在恐怕是一年中街头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街道上的橱窗,无一不是梦想的化身,让人心醉。
在纽约时三人去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日本艺术展刚开幕两个月。相较同时期欧洲钟表展,侑子对日本的艺术品,尤其是佛像雕塑没什么兴趣。浮世绘的颜色倒是动人,从中体验到的动人的历史气息更浓些;凤镜夜兴致稍高,用相机拍了一些照片,隔天去现代艺术博物馆时倒批判颇多。
“我承认他的画作有可取之处,雕塑水平并不高。”
“不是每一个画家在艺术方面都是全能,能将自己的画作思想通过另一种形式表达出来,从具象到抽象便已铺开了一条新的道路了。只能欣赏精雕细琢的东西,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很难受。”
“没有人是完美的,因此我可以接受世界的不完美。至于毕加索,既然他已经被世人认定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他的作品又能造成什么影响。还是说你另有所指?”
在纽约待了几天后,开车去了威彻斯特,一周的时间中藤原侑子没能和凤镜夜自然相处,两人对待彼此的彬彬有礼和意见相左时针锋相对的言语几乎让里欧抓狂,尤其是在博物馆和观看歌剧的时候。两个人在看完《歌厅》后不仅对各个版本演员的不同演绎进行了激烈的讨论,还因为侑子的一句“里欧,你觉得呢”将里欧推上风口浪尖。
他一边惊讶于侑子有时的偏执想法,一边后悔同意凤前辈和他们一起去侑子的好友——乔琳·莫里尼斯家过圣诞。
期末周到来前男公关部的人们已经决定了圣诞节的安排,只有凤镜夜选择留在美国,须王环试图说服他一起回去但被三言两语绕到了他和藤冈春绯的事情上。坐在一旁的藤原侑子不禁揣测凤镜夜是否与凤家有矛盾,相较冠以这些姓氏的事业,这些同辈的家世她几乎没有了解。
被邀请是上一周的事情,邀请他人也是同一周,她在读完五位教授布置的300多页的6个章节后带着睡了五个小时的身体到了隔着一条街的邻居家,按了门铃后门自动打开了。
“推开门扉,门后——竟然飞来山茶花瓣。”
“噢!山茶花?是你喜欢的红色山茶花?”
“恩,重瓣。之后那几位齐声说‘欢迎来到樱兰高校男公关部’,我吓了一跳呢。”
“这些人太有趣了。”
“过于殷勤,但喜欢的人不少。”
“我也有兴趣,”乔琳笑道,“下次开业一定打电话给我……侑子,你能和我聊这些真的让我很开心。”
“对于过去的事情我说的很少的缘故”
“嗯,尤其是她……回去后的几个月你都没怎么参加聚会。”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再次感谢你邀请我来你家过圣诞,希望我和我带来的朋友不会给你和你的家人造成麻烦。”
“不,完全不会。”乔琳露出惊讶的深情,连忙摆手,“我哥他今年不回来,家里都冷清了许多。”
“他现在还在南边?”
“应该是吧,我每次问他工作上的事他都扔给我一句‘你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不用管’,我是担心他不和我爸好好交流会更麻烦,而且……你不觉得他的工作很危险吗?”
“一个真正的商人是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地步的,相信他吧。”
“也只能这样了。”
乔琳·莫里尼斯家包括阿拉斯加犬兰特共五个成员,父亲是物理学家,母亲是画家,常年不在家的哥哥杰洛是个军火商。藤原侑子在搬出学校宿舍前和乔琳是室友,搬出去后也和乔琳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今年乔琳的叔叔也会来他们在威彻斯特的别墅过圣诞,想着要更热闹一些就把侑子和里欧叫来了。
人多时时间总是过得比较快,Taurasi红葡萄酒与舌头碰撞的强烈冲击让侑子思绪飘动,乔琳家在重大节日会允许未满岁数的孩子喝几杯以示庆贺,来自巴伐利亚的父亲已经习惯每日一杯的生活,哪怕工作再忙也不忘坐下小酌。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
说来不可思议,乔琳的叔叔比乔琳爸爸小两岁,但已经做外公了,有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可爱孙女。这一家人除了血缘外似乎有金发情节,除了两位父亲的稀疏头发外都是金发,侑子、里欧和凤镜夜三人的深发色格外明显。
“谢谢,你也非常可爱。”
“姐姐,和我玩游戏好不好”
侑子被茜茜带到一旁陪她玩洋娃娃,里欧逗弄着兰特,乔琳和乔琳的姐姐伊丽莎白坐在旁边,凤镜夜正用德语与乔琳的爸爸和叔叔聊天。
在享用完Bayerischvanillecre后已近午夜,到了互赠礼物的时候,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不是哥哥回来了?”乔琳满怀欣喜地在静默中起身开门,大家也都纷纷站起来。
室外大雪纷飞,一个金发男人将乔琳按在怀中:“圣诞快乐,妹妹。”
房间里突然沸腾起来,女性们纷纷上前欢迎约翰回家,而乔琳的父亲和叔父则未往前迈步,反而一脸严肃,乔琳姐姐的丈夫原本站在里欧旁边,看到来人时上前了几步又站住。气氛煞时有些紧张。
“父亲,叔叔,圣诞快乐。”约翰的金色长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回来就好。”父亲妥协了,拍了拍儿子的手臂。
叔父咳嗽了一声,“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啊?”
“土耳其,刚到纽约,开车过来的。”约翰笑着回答,看向侑子时微笑更深:“侑子,你能来我很开心。”
“能见到你我也一样,约翰。”
里欧同样打了招呼,爽朗笑容中露出一丝尴尬,被凤静夜捕捉到了。他再次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直到询问了里欧才得到支支吾吾的回答。他对藤原侑子拒绝约翰·莫里尼斯这样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的表白的理由有些兴趣。
第9章第九章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令她放慢脚步的城市。时隔五年,她坐在飞机上忐忑不安,脑中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它说:“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你所见的一切都会是陌生的。你的记忆美化了它。”
她听见了这些话语,以一个南方人的风格粗暴地回答:“闭嘴,谁管会怎样,我愿意来就来了。”
下飞机后她直奔巴士站,机场门口的司机殷勤地帮她提起箱子,她紧握拖箱提手,坚持先确定价格。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说了一个价格。侑子摇摇头,手一挥,高了,在基础上减了二分之一。见对方瞪大眼睛,她同意提高三分之一,顺利成交。
特意挑了巴士上靠窗的单人位置,为了多看几眼。到了车站后她拖着行李箱直奔广场上的星星餐厅点了一份墨鱼意大利面,一份玛格丽特披萨,两份冰淇淋,店主惊叹她的大胃口,她用纸巾擦去嘴角的墨鱼汁:“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餐厅。”
褐色的眼睛几乎带有泪光,不忘拿小碟装了一点儿放到地上。在旁边转圈的不知有没有人驯养的黑色大犬欢快地靠近,嗅了嗅,将盘子舔了个干净。
她把行李箱放在旅馆,买了一束红玫瑰。街道上破落衰败许多,熟悉的店铺改头换面,风景些许陌生,游人增加,好奇地打量周围,拿着手机或者相机拍照。她能分辨出本地人,却被当作外国游客。当她捧着一束玫瑰再次路过广场,有游人用英语问她能不能帮忙拍照。她深知自己并没有西方人立体的五官,在国外会被当作东方人,对这请求感到奇怪,但还是接过相机。对方则问起她为什么拿着玫瑰花。
“送给我最爱的人。”她说,将相机还给对方,快步穿过广场。
令人惊喜的是她会去玩耍的家旁边的本地餐馆还在,侑子将手放在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墙将冰凉的触感刻在她的手心。找不回过去的感觉了,就在此刻侑子意识到,是她在改变。眼睛暗了暗,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擡脚朝前小跑,与地面接触产生的奔跑声,因为身着裙装而不敢全力地前进,呼吸的声音牵动着心脏,额间留下汗水。侑子在转弯处彻底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汗,走过转角。面前这幢七层小楼的第三层就是她第一个家。
她踌躇不前,嘴唇颤抖着,拼命想记起每一个细节,与她所惧怕的遗忘所愿相反的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瞬间进入脑海中的全部另她背靠在墙上,擡手捂住了眼睛又即刻放开,对面楼上窗台摆着的花草是这座城市人们最常见的耐心和温柔。不愿任何一株植物枯萎,她走出拐角两步,自己曾养过开得更加绚烂的花朵。
一切回忆都是美好的,哪怕结局再疼,也无法抹去全部痕迹,阻止人满怀温暖。侑子理了理头发,走向房子,站在门房前,弯下身敲了敲玻璃,
“有人吗?”她问。
一个陌生的褐发年轻人慢悠悠地从休息室走出来,她也带着同样的惊讶问他能不能把花给三楼的租客。
“卢卡?”年轻人摊手,“你是谁?”
“谢谢你。”侑子推开门房的门,把花塞到了年轻人的怀中,转身快步离开,在转角处差点儿因为走神撞上一辆自行车。她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突然想起什么又站起身,朝名为弗洛拉的餐厅走去。
门前漆面黄铜雕花还在,多了介绍每日菜色的可收起挂板。由于写了营业中,她推门走进去。焕然一新的装饰,几乎找不出过去的格局模样。穿着黑色套装的女性亲切地询问她几位。
侑子像是走错门一般,说道:“一位。二楼的位置更好。”
对方将她领到一张两人桌前。手表上显示五点,侑子是第一个客人。当对方问她要喝些什么时,她回答白开水,并问店铺是什么时候重新装修的。
“您是老顾客吗?”她问侑子。
“上一次来是五年前左右。”
“那真是老客了。三年前重新装修的,菜单也进行了极大的改良。”
“老板换了?”
“只换了厨师。在一年前被评为米其林一星,即使您很久没来也一定会喜欢的。”对方笑道,“您需要用菜单点单还是口头?我们有每日必有的家常菜和定量的菜。”
“菜品目录,谢谢。”侑子说,在对方到达之前走向进门时就注意到的极为显目的照片墙。
保存并不完好的照片上几乎是见过的面庞,模糊或清晰,瘦高的老板蒂莫西,在职最长的调酒师马修……然后她看到一个圆形的相框中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坐在立式钢琴旁,圆润的脸庞,垂落在腰间的卷发,即使看侧脸都能注意到她是多么快乐。侑子迅速地把所有的照片都看了一遍,没有母亲。就让这照片留下来吧,她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新鲜的烘烤番茄,口感浓郁的肉酱马铃薯面疙瘩,松软的蕈菇炖饭,爽脆的自制手工香肠,入口即化的冷霜奶糕,侑子点的食物比她实际能吃下的还要多,但她不慌不忙一点点品尝,坐在能看见店门的二楼,人流不断涌入,穿着便装,两三成群。到底还是家庭餐馆,其乐融融的氛围与冷冰冰的米其林三星完全不同,侑子想着,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嘈杂声了,熟悉的语言变成了大呼小叫。的确,在她和机场的司机还价时的欢欣雀跃如今成为了小小的羞怯,只过了这么几年她就成为了曾被称为装腔作势的人们中的一员了?还是说她本就该这样,顶着藤原的姓氏成为……不,侑子想到自己的姓氏时恨不得将之挥之脑后已是一种反射性状态了。
“这儿有位置吗?”她从恍然中醒来。这个人……是刚才在广场上让她帮忙拍照的青年。
嗯,说是青年未免不太妥当,他看上去应该有二十七八了,一头显然被打理过的非一般精致的褐色短卷发,需要多少时间呢,侑子想着,点了点头。
“坐吧。”
“你是游客?”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侑子。
“你觉得呢?”“你在这儿住过。”
“对,很久以前。”她微笑道。这个青年应该是在搭讪,只要她保持清醒就好。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吉里安诺。”“我是侑子。”
“你是日本人?”
“从国籍上来说,是的。”她舀了一勺奶糕,擡头看向吉里安诺,却发现他紧紧盯着自己,好像想从脸上找到金子似的,不禁往后靠了靠。“你去过日本吗?”
“从来没有。”吉里安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摊手摇了摇头,“你会在那不勒斯常住吗?”
“几天而已。”
“之后去日本?”
“不,我在美国读书。”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吉里安诺双手交握,“我想我没有冒犯你。只是真的很像。”
“因为我们都出生在意大利。”侑子拧起眉头,“这再正常不过啦”。
“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十多年了。”
“你那时多大?”
“大学结束,刚开始工作,到她去世。”
侑子真正看着吉里安诺,在此之前她只把他当一个晚餐时的谈话对象,一个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现在不同了。他的五官带给人的亲切感远胜于侑子见过的每一个人,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于是放下了叉子。或许她在某处见过这双眼睛,相同的,低垂的蓝色眼睛。
“呃……能告诉我更多,你的朋友的事情吗?”
“她很可爱,每个人都爱她,她也很倔强,是我们把她宠坏了。有一年她一定要去威尼斯参加没什么意思的狂欢节,妈妈不让她去,她离家出走,一个人从罗马坐火车去。所有人都找不到她,我们急疯了,第二天她在旅馆给我打电话,说的确不好玩,没钱买回来的车票,让我偷偷接她回来。我从学校溜出来,她坐在教堂里,那时她才八岁,转眼间就长大,离开了……我看到你的侧脸就想到她。你认识她,你一定认识克拉拉。”吉里安诺用无比怀念的眼神看着侑子。
侑子感到心脏在发烧,烧到喉管,烧到嘴唇,烧到眼睛,眼泪不断流出来,震惊和不知所措居多,她点了点头,换来吉里安诺的抽气声。
“我知道这不是巧合,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上一次还是你刚出生的时候……上帝啊。”吉里安诺站起身,走到侑子身旁,搂住了她。“侑子,”他发音生涩,“我是你的舅舅,吉里安诺·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