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1 / 2)

第91章

作者有话要说:</br>因为进了ICU没能写完的一篇(<hrsize=1/>

1

睁开眼睛是白色的拼接,被微风吹动的白色窗帘在飘动,白色的床上被洒下大大小小的阴影,墙壁上有褐色的正方形画框,画里是飞舞的雪天,一辆红色的车被埋在雪里。很累,累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大概是被疼醒的,浑身抽搐起来,发出沙哑的声音,正好护士在一旁,叫来医生的同时拿来了药。怦怦的心跳逐渐平复,安静到进入断断续续的短暂意识模糊中。

“我……”

未待她说出第二个字,白卦医生推了推黝黑皮肤上的金边眼镜,笑眯眯地说:“现在请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后想复杂的事情也不迟。”

“不……”

“塔矢女士,您的先生来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她的目光跟随着护士手中的午餐,绿色的是秋葵,木色碗里大概是没什么味道的味噌,蓝色大碗里有切好的鱼肉,圆形碟中四五种不同样式的蔬菜挤在一起,小碗白米饭。只想吃秋葵。她有些眩晕,闭眼等了两秒睁开时,护士已经打起桌子,把长方形的米白色盘子放到她的面前。穿着黑色西装的高个儿男人走了进来,向医生点头示意。她合十说道“我开动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是用青菜煮的。

“早上好,塔矢老师,我们刚才做了一个简单的复查,没有大碍,具体的情况还要再观察。”医生的笑容非常官方。

“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小口吃着的同时看向这件房间中唯一一个衣服是黑色的人。想让脑子转快一些,可怎么都发动不起来。医生出去时走在前面,护士去而复返,端了一杯水进来给了黑衣人,绿色头发的年轻人笑着朝她道谢。她的视力并不太好,但能看清护士脸上灿烂的笑容,她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说不上平和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感到自己有些异样。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和来到她病房的三个人是一样的,可就是有写说不明白的地方。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于是她用筷子夹起看上去仅仅用撒了一小小撮盐的清水煮过的西兰花放进嘴里,她不是很喜欢吃太硬的,这个就是她不太喜欢吃的。西兰花后是胡萝卜,胡萝卜之后是南瓜,南瓜之后是海带,海带之后是包菜。在她吃东西的时候,长发的男人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期间她擡头看了他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后露出微笑,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后看了第二眼,这次他先笑了,后说: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太好了。”

很好吃吗?她端起碗时犹豫了一会儿,用手指抹了抹边缘,喝掉最后一口汤。护士来的很及时,在她靠回床上、吐了口气、让脑子转动的努力再次失败后走了进来,把药递给了五官精致而端正的年轻人。在护士端起盘子,询问她感觉如何时,她让整理好的喉咙发出声音:

“感觉一般。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停留在有隔开感的病房中,“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有什么问题请说。”护士的表情很认真。

她看了看白衣的护士,又看了看黑衣的男人,“我才醒来不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刚才医生也没有向我解释……我想问,”她停了停,“我的名字是塔矢吗?”她又笑了笑,或许是不想看到两人的表情,“可能我要再休息一会儿才想起来,但是刚才,从塔矢先生走进来的时候,”她看了看自己抓着被子的手指,“我发现我想不起来有关我自己的所有事情了。”

大步走出去的男人被护士拦在走廊里。“这里是医院。请您回到房间,陪在您的妻子身边。”护士的神情是绷着的,像在教训小孩子。他小声说了句抱歉,转身的脚步比铅还重,一步步挪动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心像要被撕裂了一样。他将手放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减少些许疼痛似的,要做什么才能挽回,他做什么都没法让时光倒流。

男人先回来了,装作轻松的样子,她一眼看出他的僵硬,努力露出笑容。“抱歉,忘记的人是最轻松的,比我更加困扰的可能是你吧。”

“不……要说抱歉的不是你。”他垂下了眼眸,“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吗?”

“嗯。”

“凛花,凛冽的凛,花朵的花。”

“刚才医生叫你老师,你是做什么的老师?”她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是谁。

“我是——”

就在这时医生匆匆走了进来,他拿了张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见塔矢还站着,说道:“抱歉,塔矢老师你可以在外面等待片刻吗。”

她捕捉到轻不可闻的关门声,稍微动了动调整姿势,扫了一眼医生的胸牌,先开了口:

“忍足医生,在你问我问题之前,让我先说应该可以少掉不少麻烦。”

“您请说。”

“我想不起来有关自己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家庭和社会关系,我的全部个人隐私,我的过去,但我没有丧失我对世界和知识的认识。”

“我明白了。”医生合上了他的本子,单手撑着下巴,“所以你也不记得我和你是认识的这件事情了。”

“认识?”在她醒来后,她头一次吓了一跳。

“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在你刚才对我说那段话之前,我以为你只是假装失忆。”

“没失忆的我如果会做这样的事情,倒是很有趣。”

“现在你说的话,是没有失忆的你不会说的话。”

“我改变了?”

“这个……我还不清楚。”医生摇头,“我只知道你是因为车祸住院,失血过多,颅内损伤,有轻微血肿。”

“听上去有些严重。”

“手术过后恢复良好,你只睡了三天。今天是星期三。”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一周以上,等一下对脑部进行再次检查后我会告诉你确切时间。”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我的事情吗?”

“有关你的事情让塔矢老师说更好。”

“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认为我说的是真实的吗?”

“我相信您会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

说着大阪腔的医生听到这儿,轻笑了一声,“相信塔矢老师,不要多想,不用怀疑。

2

忍足医生将凛花的失忆归因于心理,借助现代医疗机器而出的诊断结果显示她从大脑到牙齿都处于健康状态,这让她松了口气,一瞬间想要站起来自己走。坐轮椅想必是一种新的体验,她不太适应。

“我可以……”

“不行。”比护士更先说话的是塔矢先生。

“我还没说我想做什么。”

“你不想坐轮椅,想自己走。不行!你刚刚才醒来,不能剧烈运动!”

塔矢感觉自己没办法再假装冷静,早晨的工作刚结束他就马不停蹄从东京到大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快到医院,整个人心急火燎恨不得长上翅膀飞过去。出租车们还没关上他就一脚踏进住院部大门,还好进入病房前遇到护士聊了两句,他拉开门时的手才抖得不那么厉害。是她的平静让他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光是看到她转动的眼睛、熟练使用筷子的手、吃东西时鼓起的脸就足以让他流出眼泪。他忍住了,泪水涌上眼眶一瞬又回流到心里。现在他必须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一切,这是他最初没做到的事情。

在她说她失忆的片刻塔矢的大脑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在捉弄他,当然这没被他捕捉到而是直接划入不可能的范围内,第二个念头是对她身体的担心,第三个则是“她竟然不记得我”的刺痛。当时他哆嗦了一下,冷颤让他触碰到绝望的影子,尔他奋起反抗,走进房间,她说抱歉,没看他,塔矢的眼泪复归,再次被他推了回去,他想:她愿意开口和他说话已经、在当下情况已经足够。

他想推掉这几日的比赛,医生则认为不好,与她母亲通话的时候对方也说不行。这位母亲在女儿出事的那天和丈夫赶到,由于工作原因丈夫在做完手术后就离开了,她则在手术结束后停留了三天,第四天——凛花醒来的那日回了一躺家休息,第五天来了,这时塔矢正好往北边飞,六日和七日傍晚结束工作后回到南边,医生说她已经可以出院了。他状态不佳,未能获得胜利,不过可以休息几天,于是让她的母亲回去。

“我没事的。”她则说,“就算你们都不在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和亮君回家,妈妈你去陪爸爸吧。”

他对“亮君”的称呼一时不习惯,被头发遮住的耳朵微微发红,平日或许更加亲昵,但此刻的确有很大的不同。她是为了让母亲不担心才这样称呼他的。

“好吧。”林芸擡手摸了摸凛花的头,“那我可真走了。”

“您放心,”塔矢亮握紧拳头。

车开了不久她就有点晕车,他察觉到她脸色不太好后,问要不要停下休息。她终于问出他们为什么不做新干线,他说他认为最好不要做开得太快的。凛花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即使是刚做好的豆腐,晃两下也不会碎。”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到心酸。上一次看到这样笑出来的她不知是多久以前。“要不我们现在改道去新大阪站?”

“都开了这么久了,我再忍忍吧。”

他往她的方向挪动了一下,“可以靠在我肩上。”他说完后看向另一个方向,她有些害羞,不过还是调整了姿势,头碰到他的肩,两个人的身高差正好带来最舒适的位置。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切的司机不禁想哈哈大笑,操着一口大阪腔问道:

“两人是刚恋爱不久吗?”

“欸?”他不明白问题从何而来,“我们结婚五年了。”

“啊,那还真是了不得,好像是新婚一样甜蜜。”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大叔的热情,不置可否。“有孩子了吗?”

凛花感到塔矢僵了一下,想着他大约不太擅长应付自来熟,于是说道:“没有。”她虽不太舒服,还是硬着头皮和大叔聊起天来,也并不用说很多话,仅抛出一个话题,后者就能讲上几分钟,她虽听不进去,时间也过的快些。快到时还是塔矢指路,她灼烧的胃由于接近目的地好了不少,车在一幢略显古朴的建筑前停下,塔矢拖着一个箱子,背着两个挎包看她与司机挥手道别。等到出租车彻底没了踪影,他已经开了门。和式房屋很亮堂,但总缺少了一份人气。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偶尔会来。”

“为什么不回长住的地方?”

“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坐飞机比较好。”

“医生说的?”

“不,我这么认为。”

凛花彻彻底底叹了口气,嘟起了嘴,“塔矢亮,”她叫了他的全名,表情严肃,“你认为我有这么娇弱吗?”

“不,那个,”他正在飞速想着其他话题,在面对她时候他认为自己变得傻傻的,如果当初他强硬一点是否会有不同结果。

“我也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虽然我失忆了也不会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你刚出过车——祸。”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为时已晚。

“啊,抱歉。”她见他满脸懊悔,没来由地有些内疚,“……医生只是简单和我说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前为什么会那样做,假设现在的我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人,我想必会为她感到伤心,但是现在的我只觉得那个做出自杀性开车行为的自己是个笨蛋吧。不用在意提起过去,塔矢。”她以正坐的姿势微微一笑。

塔矢亮让眨眼的时间变短了一些,他想要拥抱她,可手张开又垂下。她不记得他了,对她而言,他现在是什么人?

凛花没再说话了,她尽量让自己客观而冷静地审视塔矢亮,但她好像没办法做到。她与他接触的时间还不多,不过从他会在奇怪的地方较真这点来看,有些可爱。她可以想象到自己爱上他的样子,可是她不会这样做,至少现在不会接受他的拥抱。

“对了,我们中午吃什么呢?”凛花把床铺好后到楼下找塔矢,发现他已经在厨房了。“塔矢你做饭这么厉害的?”他的动作非常娴熟,实在想不到是一个因为工作要在全国跑的人。

“还好吧,我比较擅长和食。”他的内心泛起涟漪。

“可是你现在在煮意大利面……”

“医生说刚出院吃清淡一点。”

“和食更清淡啊。”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更喜欢洋风。”

“可是我现在觉得和食也不错。”

“醒来后在医院吃的第一餐也是和食,你觉得它味道怎样?。”

“还可以。”

“那就是不好吃了。”

“可是你和医院做的不一样吧。”

“好一点,不过也差不多。”

“不要这样不自信吧。”凛花说,“今天的一定会很好吃的,明天做和食定也好吃。”

“嗯……”他点了点垂下的头,在后面背着手走来走去的凛花,在真心担心他的凛花,说着要开始学做饭的凛花一定是世界上第一可爱的人。

3

窗外在下夜雨,哗啦啦的是世界全部的声音,塔矢亮猛然惊醒,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就要走出房门,忽然发觉地面不是冰凉的,也不用穿拖鞋。扶着额头悄悄退回房间,透过月光看见她安静的睡颜。

“……”

刚才的开门声应该没有吵醒她,他以尽可能小的声音拉上门,关掉放在两床被褥中间的闹钟、放到一边,接着把自己的被子拖到和她的被子并列靠着,合衣躺下。他朝右边清醒着,她朝左边侧着身睡,毫无防备的睡脸,近到能抚摸她轻柔的呼吸,他好久没这么近地看她。她瘦了,可以捏起来一点肉的婴儿肥比现在清晰的线条更好。他伸出右手,慢慢地环住她的手腕,从食指试到小指,才正好握住。果然,瘦了很多……若有人说塔矢亮改变了,他定会反驳。可十五岁的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想要与另一个人同枕而眠,并为对方的存在欣喜,他根本不会去想,当时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热爱的一件事情。十天前的塔矢亮也没想到在一个雨夜他比躺在他身边的人更快醒来,不用看到她面无表情地想要走到雨里去。他一次次体验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又一次次振作起来,这个过程让他成长却不想再经历。事故的发生再次打碎了他的信念。他几乎准备带她暂时离开这个国家。令人措手不及的是从事故中醒来的凛花如同时光倒流般,是他最早熟悉并爱着的那个人。他想到东京的家中垃圾桶中被撕碎的信封。就算爱她是唯一一件能让他疲惫的事情,他也早就做好了一生的准备。只是有一件事情塔矢并不确定,他还没去想。

早晨醒来的前十秒她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想起来是因为看到隔了手臂长度的被褥旁的黑色夹克。虽然她更喜欢床,也不会讨厌睡榻榻米。闹钟的时针指在八的位置,不知塔矢把闹铃设定在几点,她完全没听到。没换枕头旁边的衣服,凛花穿着睡衣,在下楼梯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先去了洗漱间,出来到了厨房,塔矢系着围裙,打开了冒烟的锅盖。一时之间,她觉得生活开启了奇妙的篇章。

“早上好,塔矢君~”

“早上好。”他回头时神情温柔地回答,“怎么穿着睡衣?”

她只笑笑,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好了。”

早餐在厨房吃的改良后的和食,汤里加了新鲜豆腐,鱼是罐头的,煮的把米饭换成了小碗面条。她忽然发现早餐吃米饭是一件让她非常排斥的事情,鱼很好吃,两条小的上面洒了罐头的汁,她提议说放在罐头里会不会很好吃,他说我忘了:

“你以前提过。”

“我是不是很喜欢吃这个鱼罐头。”

“你发现能买到的时候连吃了好几周,后来偶尔会吃。盒子在——”他拿来还没扔掉的罐头盒给她看,甘竹牌的,产地离她的家乡很近。

“对了……唔恩,我来做明天的早餐好不好。”

“明天?”他想起来一件事,“抱歉,有件事情准备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