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车回来的,大院不让外车进,我走了一段路。我没事……”苏湄勉强笑笑解释。
“师姐?!”沈逸愣在自己房门边喊了一声。
“哎。”苏湄听见她喊,擡头答应了一声。
张敏看着两个人的神色就开口道:“小逸,你快来照顾下她吧,拿条毛巾给她。你爸这两天睡的不好,我要去看看你爸爸。”
“阿姨你去休息吧。”沈逸点点头,就看着张敏进了卧室。
苏湄还是站在哪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个犯了天大错误的孩子,有一些彷徨有一些无助。
沈逸二话不说伸手把她拉进了卫生间,扯了一条大而干净的毛巾给她擦去脸上头发上的雨水。卫生间的浴池里还放着水,哗哗的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白茫茫的雾气升腾着,暖黄的灯光常认真,真的非常认真,像是在做一场人命关天的手术一般。
直到沈逸的动作都停止了,她始终没有跟自己说一句话。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平常的时候嘻皮笑脸的,突然皱着眉头一语不发,却显得比谁都严肃,比谁都叫人更害怕。
苏湄只是有些怯的看着沈逸。她知道,沈逸真的生气了。
“把衣服脱了,正好放水了,你洗个澡,免得感冒生病了。”沈逸吩咐,语调不高不低。
“小逸……”苏湄张口喊了一声。
“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你先乖乖把衣服脱了去浴缸里待着。我不想听你说你别管我这样的话,你要是还要想骗我说自己没事就不必了。”沈逸真的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看见苏湄大半夜下雨赶路回来她心好像被人用枪打了个洞一样疼烂了,但是又好恨她还要跟张敏说没事那样的话。
苏湄睁着眼睛看着沈逸,只觉得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却又脑子一片麻木不知道要做什么。
沈逸看了她半天叹口气,伸手帮她把外套脱了,又一件一件帮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等到苏湄□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可怜神情只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沈逸才看清她嘴角有些肿,一把把她抱过来,揉在怀里掌心抚着她的脸道:“你怎么了?脸上是怎么回事?!”
苏湄浑身都在发抖,闭着眼睛只是在摇头,眼泪终于像外面的大雨一样落下来。
“你快告诉我啊!你开口跟我说话,你告诉我!你快说啊!”沈逸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好像是看见了一场巨大的灾难一般激动。
苏湄来见她之前甚至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从自己父母的去世开始说起,从如何辛苦去打工养怜开始说起,从林小峰成为自己男朋友的时候说起,一直到怜的日记,一直到怜的死,自己与林小峰的种种纠葛,林父的死,她要告诉她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可能要说上三天三夜,相比之下程盈的那一巴掌就显得没有那么严重了。
然而真的结结实实的被沈逸抱在怀里,她急切的问自己的时候,她忽然就无法开口,喉咙里咿呀着就是发不出声音,简直就像个刚满月的婴儿,没有办法来用语言表达一般……
“好,好,你不要害怕。你遇到什么事都有我。我不问你了,等你好一点了你再跟我说好不好?我先帮你洗澡吧。”沈逸忍着自己的难过安慰她。苏湄第一次这么六神无主,只让人觉得害怕。
沈逸抱着苏湄带她去浴缸,把她放了进去。温暖的热水慢慢淹没自己的身体的时候,苏湄觉得自己像一个胎儿。沈逸伸手给她擦眼泪,坐在浴缸边上倒了很多洗发水帮苏湄洗头发。苏湄就安安静静坐在浴缸里听她的吩咐。
“我好像是第一次帮你洗澡。”沈逸用水帮她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水是不是太烫了?”
苏湄摇头,乖巧的像个孩子一般。
沈逸叹口气,心里更加难受。她到宁愿苏湄是平时那个严肃冷静的医生,也不愿意她受了委屈心里痛苦才变的如此脆弱,像一张苍白的薄纸一捏就碎。
“你刚才真的要吓死我了,我走之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偏偏说自己没有事……下这么大的雨你又从高速路上赶过来,你就不会跟我打个电话,你这不是呕人吗?”沈逸见她缓过来一点了才慢慢跟她说。
苏湄只有摇头,伸手拉着沈逸的手。
沈逸自己眼泪也快要掉下来了,想起来什么似的惊道:“我真傻,我手机没电了,还让你给我打电话!”
苏湄握紧了她的手,紧张的开口道:“你,你不要说自己……”
沈逸看着她一脸心疼道:“你是不是出事后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可我没有去看你,我丢下你走了……你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下你没有管你……对不起,我答应去接你的,可我一时着急没有去……”
苏湄的眼泪就又掉下来,只有握着沈逸的手不停的摇头:“不是的,不,不是的。你好,你不要多想。我很想你,所以来找你……”
“苏湄,你有什么就跟我说好不好?你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我不是的。我只是知道你心里面苦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愿意你不开心,我只是喜欢装成孩子的样子逗你开心。其实我心里面都知道……”沈逸忍着眼泪跟她说,她不知道苏湄怎么了,苏湄从来不跟她说自己怎么了,自己甚至不敢问她怎么了。
外面是稀里哗啦的大雨声。很多叮叮咚咚的声音都很难听,雨声确是很好听的一种声音,铺天盖地,淹没的所有,让世界童话一般的恬静。
沈逸看着苏湄,坐在浴缸里卷曲着身子的苏湄,那个样子像是水底突然长出了一株妖娆的植物,觉得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水汽,她的身材瘦而匀称,腿上却因为凝血机制不好时时都是有青紫的瘀伤自动出现。看起来就像是白皙的皮肤上诡异的胎记。她的头发被自己用发卡别在了脑后,露出那张苍白清瘦的面孔,一双眼睛藏有万千的心事……
沈逸只觉得那个晚上,到处都是水的痕迹。外面是滂沱大雨,屋里是哗哗的水龙头声,苏湄的眼泪。她听苏湄说了一些事情,然后就帮苏湄洗完澡擦身子,心里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水沼,眼前的那些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也许她不该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可以三言两语解决苏湄心里的痛苦,苏湄从此就会放下所有包袱,变得不再那么阴霾。她本以为自己会游刃有余,自己会镇定如常,甚至轻描淡写,妙语连珠,总之安慰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真的不难。
但是当苏湄开口的时候,沈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帮她检查被子有没有盖好,只好再一次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不管她理解不理解苏湄的感受和行为,她都该这样做的。她早已经明白苏湄的孤独,但是却从来没有这样站在苏湄的立场上想一想苏湄的孤独究竟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情……
曾经她甚至标榜有一个经历复杂值得人同情敬佩的女朋友,现在她恨不得打自己的耳光,她奢望过苏湄敞开心扉把所有都告诉自己,但是现在苏湄说了,她的人□裸的躺在自己怀里,她心里的事正化成音节传入自己的脑海。自己就像一个平庸的大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囊肿,所有的事都倾巢而出,血污满地,然而自己没有想到任何言语来当做针线把苏湄的心再缝合成一个完整的器官……
“你还疼吗?”沈逸伸手抚摸她还有些肿的嘴角,在她的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苏湄摇摇头贴紧了她道:“我好想你……”
“我在,你不要担心。我一直在的……”沈逸甚至说不出来别的话,努力控制情绪,她不想在苏湄最难过的时候不能让她依靠。
“我那个时候好想你……我想我在这个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在乎我。怜她已经去世了。”苏湄的声音很小,她说出心里很多事情的时候一直是这样细细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巨大的难以启齿的秘密。
“苏湄,你不要害怕好吗?”沈逸把她抱的再紧一点:“你不是一个人,我是你的另一半,从今往后你都不会是一个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苏湄小孩子一样微微的笑了。
“我说过很多假话,但是只有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我害怕我只要骗你一次,你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理会我了。”沈逸淡淡的笑了。
“你也这么可怜……”苏湄擡头看着沈逸。
“我怎么可怜了?”沈逸问。
“那我要是骗了你,你会不会理会我?”苏湄问她。
“会。”沈逸斩钉截铁。
“那不就是了,你不能骗我,我可以骗你,你不是很可怜。”苏湄笑了。
“我二百五心甘情愿给你折磨。”沈逸亲亲苏湄。怜惜的把她抱在怀里,恨的得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苏湄只好哼了一声,无可奈何,心中又很踏实。
晚上苏湄睡觉的时候,甚至连梦都没做,安稳的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