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掌勺◎
今天陛下上朝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何尚书禀报完了事项,在堂中躬身站了好久,也没听到陛下的回话。
但他又不敢上前问,只能先干站着,如履薄冰。
曹公公见状,小声上前唤了一声陛下。
她才如梦初醒,让何尚书退下。
振作的陛下又拿着奏章砸了几个迂腐大臣,拿几件小事上奏的小臣们也被痛批了一阵,心腹们见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也没敢去触霉头。
退朝后,越流殷急匆匆回到了养心殿,见林秀还在,松了一口气。
“你先——”
“可以走了吗?”
林秀已经换好了衣服,束好了冠,皎洁地像是明月照怀,好比浊世佳公子。
越流殷本还想留他下来用早膳,现在只能硬生生将心思吞下去了。
“待朕换身衣服。”
她转身进了屏风,背影有些狼狈。
随行的宫娥跟着她,伺候更衣。
衮服解起来费时,但越流殷的目的就是要浪费时间,于是在她的眼神施压下,宫娥们七手八脚,衣服解起来更慢了。
林秀等了一会儿,又背着屏风道:“陛下。”
“嗯?”
“陛下不必如此麻烦,送我至宫门即可。”
越流殷察觉到林秀着急了,只能先示意宫娥们加快手脚,然后回道:“我亲自为你选了处府邸,尚不知室内如何,也想去看一看。”
林秀没有回答她,她尚在屏风内,不知他是如何情态,便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道:“你不必多想,朕没有那心思。”
他回话了,说了声:“也好。”
站在外头的曹公公叹气地摇了摇头。
那处府邸离皇宫很近,出宫门后,徒步走个一刻钟就到了。
门匾上,“明月居”三字龙飞凤舞。
入朱门内,见丹楹刻桷,碧瓦朱甍,飞檐反宇,气势磅礴。
林秀被越流殷带着绕了一圈,腰酸脚痛,只觉这地方比养心殿还大上不少。
更难得的是,此处花草井然有序,屋内也是一尘不染。
这里干干净净,就好像每月都有派人定期去洒扫一样。
“喜欢吗?”越流殷将期冀的目光投向林秀。
除了大了些,空荡了些,他似乎没什么可挑着。
他无法昧着良心,却也不敢直视她灼热目光,于是看着角落处的花草,说:“喜欢。”
“那就好。”越流殷满意了,她不自觉就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挥手避开了。
她似有恍然,挂起笑,仿佛没发生似的,对他伸出手道:“我带你去屋顶看看可好?”
她穿着与以前一般无二的红衣,就好像还是在江南。
然而江南那次屋顶的记忆对林秀来说并不算好。
他拱手行了个礼:“陛下已经送到了,秀就不方便耽误陛下了。”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片刻,又被她悻悻然收回去了。
“好。”
她垂了眸,一洒袖,怅然走了。
林秀也不知为何,见她这副失落的样子,心里会觉得发胀,就好像跟她一样怅然若失了。
明明昨日还相拥而眠,明明他的唇上——还留着她的牙印。
但若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被她关在养心殿里,他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这和在云国有什么区别?
他自我安慰着,或许是江南那段父女之情的后遗症吧。
林秀从云国带来的侍从早就候在屋内,若干婢子也一一就位,越流殷送的这座宅邸里,样样都为他备好了,他既不缺人,也不缺财,整日就想着在亭中观鱼,屋内看书,闲得发慌。
不过很快,别人就要让他闲不下去了。
在皇城中埋伏的诸多质子们,对关于越流殷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视如珍宝。
毕竟他们来东洲的意义就是得到女帝的欢心。
为此,在见女帝前还琢磨了不少宫廷秘技。
谁知,女帝只是见了他们一面过了个场,就把他们通通打发了——连屁股都没坐热。
早就听闻云国盛产美人,但怎么说,能被送来的皇子们都是龙章凤姿,人中翘楚。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女帝还是看不上。
甚至有人暗暗揣测,当今女帝有磨镜之癖,否则,在她这个本应儿女成双的年纪,怎会连个心仪的男宠都没有!
原本诸位都是被女帝嫌弃的东山败犬,好歹也能报团互称个难兄难弟,可结果,偏偏有个人成功了!
这是对他们魅力的侮辱!
云国公子秀是吧——
众质子们一致对外,成群结队赶去明月居,心想一定要好好看看自己差在哪了!
于是林秀成了众矢之的。
当日下午,林秀还未喝上几口热茶,就被这群雄竞上头的男子扰了清净。
“林兄啊,听闻陛下留了你两夜,不知林兄有何心得啊?”
“……并没有。”
我和你很熟吗?称兄道弟的。
“唉唉唉!林兄莫要藏拙啦!到时候咱们可是要一起侍奉陛下的啦!”
一男子掩着扇子笑,心中暗道:披麻戴孝,陛下怎会喜欢这种货色——必是用了邪术。
“林兄,陛下对你真是不一般呢,竟把自家将军府送了你,我们这些不受宠的,只能住质子府了……”
“对啊对啊,这将军府就是不一般,比我们那不知大到多少……”
将军府?
这儿竟是将军府吗?
一直敷衍发呆的林秀突然就提起神来,抓住刚才发话的人问:“这里原来是将军府吗?”
“对啊,林兄不知道吗?”
被问的人酸了,凭什么这种对陛下一无所知的人能得到她的青睐!
等着吧!以色侍人是不会长久的!
虽然他心里都酸冒泡了,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
林秀坐下又喝了几口热茶。
把他放将军府,都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还说不喜欢——
起码对外人也要装得像一点吧。
不就是欺负他不知道情况,想瞒他一个人罢了。
这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林兄!陛下是喜欢素雅的装扮吗?”
面前这位男子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差点把林秀吓得茶水都吐出来了。
他猛咳了几声,道:“兄台,陛下喜不喜欢素雅的我不知道,但你这样子,她肯定不喜欢……”
那位花枝招展的仁兄失落地退出了圈子。
他是尤国皇子,对陛下一见钟情,曾疯狂搜集陛下的各种爱好,可惜,一见止于一见,他再也没有机会向陛下施展他的体贴和才华。
人虽然退出去了,话题却还没结束。
“原来,陛下喜欢仙气飘飘的,早知如此,我就穿白的了。”
“穿孝嘛,一身俏。”
“对对对,刘殿下,不如明日我们就跟着林兄穿白的如何?”
“妙极!”
“哎——林兄还未说是如何得到女皇青睐的,莫非是怕我们学了去?”
兄弟们个个都瞪大眼睛期待地看向林秀,林秀沉默了一下,终于道:“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切。
诸位质子在心中暗暗不屑:想必是陛下在军中见过太多粗犷男儿,反倒喜欢起这小白脸了。
没有半点阳刚之气。
虽然他们心里嫌弃,但其实一个个的都准备好去敷粉了。
众人围着林秀还要再问,一个白衣小侍匆匆来到了林秀身边。
“殿下,曹公公来见。”
曹公公,诸位质子们都呆住了,那不是陛下身边的红吗?
怎么还来明月居凑热闹。
难道——陛下来了!
猜到这个可能,林秀周围一空,一看,那些质子们已经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了。
“诸位殿下都在啊。”
曹公公慈眉善目,对着围在身边的质子们是半点不憷。
“曹公公,不知陛下何时有空与我一会啊?”
“还有我!曹公公,给个准信呗!”
“曹公公,咱们远道而来,可不是吃白食的呀!”
质子们悄悄往曹公公兜里塞红包,结果全被这老滑头不动声色拒绝了。
“杂家这番来,是奉陛下之命,来给云国九殿下送些体己物的。”
曹公公推开这些拥在他身边的质子们,走到林秀身边,恭恭敬敬行了礼,对着他身边的小侍问:“不知殿下府中可有空余之地。”
“自然是有的。”小侍接过了曹公公,“公公这边请。”
于是,若干来凑热闹的皇子们眼睁睁地看着一批又一批黑檀木箱子被运了进去。
黑檀木的箱子本就价值不菲,这般大小,怕是千金不止。
这种箱子里,想来也不会装什么凡品。
某些质子见到这种差别对待,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偏爱吗!他们这些人还有机会吗?
紧接着,又有三株比人还高的东西被运进来,红绸裹着,应当是什么珍奇树种。
可看曹公公的小心程度,怕还不是那么简单。
每一株树都各有三个人擡着,不过并没有抗肩上擡着,而是托在手里,生怕这树枝给折了。
一阵风吹起红绸,露出了冰山一角。
“红……红珊瑚!”
有人惊呼出声。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啊!
众质子们嫉妒地眼睛都要红滴血了!
这么大的红珊瑚,他们的爹都没见过几株啊!这这这……这竟然一下子送来了三株!
“恭喜林兄啊!”有人咬牙祝贺。
“同喜同喜!”
林秀勉强地应付着。
他也没想到,越流殷会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不过那几株红珊瑚,确实是他喜欢的。
经此一会,不知有多少人黯然神伤,从此再也不想踏进明月居,无形中帮林秀清了不少情敌——或许,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入夜,林秀在院子里用晚膳。
清风,明月,酒一樽。
院子里用膳,优势是有现成的夜景,陶冶情操。
越流殷送来的厨子,做的饭格外可口,尝几口小菜,薄酒下肚,惬意非常。
夜昙悄悄开了,赏心悦目。
越流殷悄悄来了,卡着饭点来的。
那一袭红衣出现的时候,林秀真庆幸自己还没喝太多酒。
否则,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想给她行个礼,谁知,这腰刚弯下去就被她扶起来了。
她的一只手扶住他的肘侧。
林秀皱着眉看向她,她眼神游移了一下,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谢陛下。”
刚说了不必多礼,这三个字,却还是礼了。
手上的余温消散,越流殷不自在地摩挲了手指,假装随口一问:“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那朕便放心了。”
“礼物,你可喜欢?”
“喜欢。”
一问一答后,他们之间好像就无话可说了。
僵持了半会儿,还是林秀先打破平静:“不知陛下有何贵干?”
越流殷咳了一下,身侧的曹公公马上会意,道:“殿下,陛下今日担心您不适应,未用过晚膳便来了。”
他说完后,越流殷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可怜了,巴巴地看着林秀,让人疑心是错觉。
可惜,林秀并不买账。
“岂敢,陛下的故居,秀怎么可能会嫌弃。”
“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越流殷原本期待,林秀若是知道她的小心思,会不会有些感动?
结果,似乎弄巧成拙了。
更何况,她想让他注意的重点并不是这个!
“陛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毕竟陛下连故居什么样儿都记不得了。”
林秀还记得出门前,她说陪自己去看看,用的是什么借口。
“朕……”她站立难安,脸上的颜色变得与衣服更为相称。
“朕饿了。”
曹公公见机连忙补上:“陛下今日茶饭不思,连早膳都未用。”
越流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并未挪过半寸。
脸,貌似真的瘦了。
林秀发现自己还是对她硬不下心,转身吩咐人多拿一双碗筷。
“坐吧。”
他的语气像是对待再寻常不过的客人,甚至还要冷漠三分。
曹公公不禁捂脸,明明一个是一国帝王,一个是阶下之囚,可这气场,怎么跟颠倒了一样?
越流殷吃的速度很快,艰难地维持着平日的优雅。
林秀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的手侧,轻轻道:“怎可以不吃饭……”
越流殷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林秀又叹了口气,道:“吃慢些,小心噎着。”
她咽下了嘴里一口饭,闷声道:“朕没人陪着,吃不下。”
“你会缺人陪?再说,你都多大了?”
他分明知道她缺的人是谁,但就是避而不谈。
就好像,非要逼她亲口承认一样。
越流殷怎么可能承认——至少,不是在这必败的局面承认。
曹公公在一旁又添油加醋道:“殿下有所不知,陛下自登基起,食欲便不大好,整日忙于政事,废寝忘食,唯独见了殿下这两天,才肯多吃上两口饭……”
越流殷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胡说!”
曹公公心里说着:您要是真不想让杂家说话,杂家哪能活到今天?
越流殷的头埋得低了,低到只能看清她的一个发旋。
“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朕整日吃香喝辣的,才没有食欲不振……”
林秀笑了:“那么陛下何必还要来我这吃些粗茶淡饭?”
“朕……”
她不知作何解释,只能把筷子一摔,道:“朕吃饱了。”
就四个字,轻轻松松断掉了方才的话题,她不想谈,林秀也不想刨根问底,他心知结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压着她的心理防线,故意让她窘迫,无非也就是想报那两日之仇而已。
桌上剩着残羹冷炙,他们二人都坐着不动。
越流殷看着林秀放在桌上的一直手,出了神。
“陛下可是想留宿?”
想。
可她知道,她若说是想,必定会被拒绝。
她的目光爬上了他的唇,她想看看那上面,还有没有她的牙印。
她没有回答,可眼神无不透着渴望。
渴望的,似乎不仅是留宿而已。
于是,他们僵持了许久。
僵持到另一个人专程来讨教。
“林兄!林兄!林——尤国纳兰仇,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仇在地上端端正正行了个三跪九叩大礼。
这人穿着一身白,脸上干干净净的,若不是这声音,林秀差点认不出来!
这不是那位花枝招展的仁兄嘛!
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越流殷非常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免礼。
纳兰仇果然如白天那般说的,穿得十分素雅,浑身就裹着白色的袍子,然而少了脂粉装饰,更显得他相貌普通了。
尤国竟连一个端庄的皇子都拿不出手吗?林秀不禁怀疑。
“没曾想,在林兄这碰到了陛下。”
林兄林兄,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纳兰仇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越流殷身上,看得越流殷浑身不对劲呃儿,若非林秀还在,她差点就要压不住暴虐的性子,把他给宰了!
林秀还要保持表面的礼节,微笑:“纳兰兄有何贵干?”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找谁的,走到林秀身边说:“我带了壶好酒,正想与与林兄畅谈——”
他提了提手中的酒,又将目光转向越流殷——
“不曾想遇上了陛下,恰好,可以共饮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