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 / 2)

他一生逍遥自在,平生最不解情爱,这一点,恐怕只有逢云能了解他。

无相寺内僧人众多,但真要找出几个毫无凡心的,恐怕寥寥无几。

可花花世界迷人眼,既不入世,又谈何出世呢?

“秀空,你当真要还俗?”

“当真。”

他心意已决。

“你难道要为区区情爱放弃前程?”这般年轻的佛子,无相寺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遇上。

他只觉可惜。虽然逢月的女儿也是可怜。

佛说七情六欲,无相寺自小便教之导之,逢月不懂也罢,为何他也不懂?

“秀空……参不透。”

他活了不知几世,始终参不透情与欲,又谈何断舍离?

情这一字,何等玄妙……

马车走远,萧逢云看着那远去的黑点,突然想起了阿姐,当年她阿姐走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看着,然后那人就再也没回来。

她突然低头看向了身边熟悉的脸:“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

她歪了歪头:“不知。”

不记得…也好。

十日之后,黄道吉日,宜酒宴。

萧逢云正式向武林介绍了自己的外甥女。

小辈们没什么大惊小怪,只当是寻常认亲,开开心心地喝了个酒席,而当年在与苗疆之战中活下来的老前辈却知道,盟主在十五年前便开始寻找萧逢月的下落,没想到,竟然只找回了女儿。

如此说来,那般人物,也只能说是可惜了。

萧良玉凭空冒出来个表姐,心有不忿是真,自从这表姐过来,庄内便开始节省开支,也不知是为何。

原本午时能让厨房上十道菜,现在都缩减为了五道,原本他的衣服日日能换新,前几天,母亲竟劝他克勤克俭!

由奢入简易,由俭入奢难,他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气!更何况,秋水近日都不理他,让他更是郁结。

表姐虽说是表的,可好歹有血缘,他一个被捡的,又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前几日在练武场上,他曾在一旁亲眼看着母亲指导那表姐练剑,虽说剑法不甚熟稔,可那磅礴的内力却也让他望而生畏。

到时,不消说一剑,只说是一掌,他怕也是接不住。

这样一来,三年后,盟主之位,还能是他的吗?

若是没有盟主之位,那他与秋水岂不是更无可能了吗?

萧良玉觉得,自己是该做些什么,毕竟无毒不丈夫。

萧逢云越来越觉得欣慰,原本将银鱼认回来,她还担心良玉会介意,谁知良玉却越来越孝顺,日日来端茶送水。

庄中的用度逐渐缩减,他也并未同她抱怨一声。

只能说,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

不过自己也老了。

萧逢云的身体越来越乏力,可医师并未查出什么病痛。

都说三十岁是道坎,想来过不久,就能到无相寺同玄寂老头一块喝茶去。

银鱼的剑法越发精进,萧逢云为了不浪费她的天赋,每月便要与她比试一番。

可这次,自己的剑却率先落地。

此时离他们相认仅仅过去了一年,萧逢云一向知道银鱼根骨奇佳,可自己,怎会退步得如此之快?

银鱼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冷道:“你输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虽然她幼时天赋比不上姐姐,但凭她的实力,单论剑法,应付刚学一年的银鱼应当还是绰绰有余——难道她真的老了?

萧逢云揉了揉酸胀的手坐到了位置上,心想:要不就服老吧……

萧良玉早就在练武场旁候着,给她递上了一杯茶。

她又是一阵欣慰,见银鱼还未饮,便道:“此茶甚好,银鱼不如尝尝?”

如若二人关系好些,她老来也可放心。

可萧良玉立马说起了挑拨离间的话术:“母亲,良玉日日都有准备,可表姐她次次不喝,是不是看不起这茶呀。”

萧逢云皱了眉:“怎能说看不起,你姐姐只是喝不惯——”

而银鱼见状,只是低头嗅了嗅,皱眉道:“有毒,不喝。”

萧良玉怒了:“你不喝便不喝,为何要污蔑我!”

她淡淡道:“我试过的毒药无数,虽然不晓得这是什么毒,却也知道它于人有害无利。”

她识字识了一年,识得磕磕绊绊,但因为夜间常常诵读,如今长句子也可说得流利,不至于连辩驳都不会。

萧良玉未曾想到她还有这种本事,无奈也只能和萧逢云装可怜:“母亲——”

萧逢云看了看两人,有些头大,放在平时,二人说的话她都信。

但是她养了良玉多年,怎会相信他会下毒?

或许,是银鱼认错了?

她先安慰良玉道:“医师说过,母亲的身体并无问题——”

潜台词就是说相信他。

萧良玉便忍不住开始得意。

萧逢云给了银鱼一个歉意的眼神,就怕她会因此觉得自己苛责她,可银鱼又怎会在意。

她自有一套逻辑,既然萧逢云身体没事,或许是和她一样百毒不侵呢?

近日黄须老道恰巧经过辽城,萧逢云恰好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便做了拜访的准备。

虽然她不信下毒一说,但自己的功力实在退步得太过诡异,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此人医术高明,想必能看出什么门路。

谁知,拜访之时,那老道一眼便说:“你这是中毒了。”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强装淡定:“可家中医师并未看出不妥。”

老道笑了:“你们庄中那群三脚猫功夫的怎能与老道我比?此药叫揉骨消筋散,江湖人怕是闻所未闻,便是我行走江湖多年,也只碰到过三例。”

“此话怎讲?”

“此药妙就妙在每日只需服上指甲缝大小的量,三年后便能让人功力尽失,死得无声无息。”

“并且活时的脉象,与常人几乎无异。”说着,他便自得笑了起来,若非遇上他,这盟主怕就要死翘翘喽。

“萧盟主这是惹上谁了?我观您脸色,这药您估计得服了一年了吧——”

她按下心中的失望和怒火,强笑道:“道长可有方子治疗?”

“无需方子,你断了那药,自会恢复。”

这一句话,让萧逢云更是如同坠入冰窖。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庄中,沉默良久,叫人带来了萧良玉。

此夜发生了什么自不必说,总之,第二天,曾经风头无两的小公子便彻底消失在了庄中。

家丁们对此讳莫如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几个月后,别人在辽城附近看到了一具新鲜的死尸,尸体经脉俱断,身上的衣服不知被哪位乞丐扒走,脖子上插着一把箭。

箭插得并不深,想必那人力气不是很大,但也足以致命。

他死不瞑目。

将萧良玉逐出家中以后,她憔悴了不少。

没想到自己养了十六年,竟是养了一个白眼狼,玄寂要是知道,怕是要笑话她。

她自认待他不薄,可没想到,那人眼中竟只有所谓的盟主之位,弃亲情于不顾。

被伤了一番心后,萧逢云便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银鱼的教育中。

阿姐的孩子,可不能再被她养歪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银鱼虽然平日话少,却也渐渐学会主动找她,叫她几声姨母。

她心中有了打算,若是待银鱼心智再成熟些,说不定,也能胜任盟主之职。

于是她开始教授驭人之道。

庄内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教书先生,教她识字读书,应银鱼的要求,萧逢云还特意寻了几位高僧去给她讲经。

银鱼善武,却不善文。好在她识读虽慢,但胜在刻苦。

林秀给她的那张纸已经被揉得发皱,腕间的琉璃珠从不曾摘下,却亮洁如新,她夜夜诵经,日日勤读,总算是将最后一个字认下。

可以去找他了。

三年过去,无相寺内的佛子越发炙手可热,尤其受贵女推崇。

每每开坛讲经,必然万人空巷。

传闻那位佛子不仅佛法精妙,那张脸,更是清俊地如同濯世清莲。

貌若好女,美而不妖。

更何况是一位蓄发修行的和尚。

这般六根不净,谁不想去招惹一番。

□□民风开放,曾有贵女为了请这位佛子于家中开坛,一掷千金。

无相寺的香火迎来了最为鼎盛的时期,连那寺庙都不知翻修了几回。

听闻那高僧腰间时时带着莲花穗子,众人便也纷纷效仿,却总也戴不出那般清逸出尘。

反而是寺院周边的玉饰小贩们,白捞了一大笔金银。

禅房内,小沙弥在门外叩着说,有女施主求见。

林秀想也不想,直接道:“不见。”

谁知,下一秒,一道略显低哑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是女菩萨。”

他回头,看见了一双黑亮的眼。

而门外的小沙弥正要去和女施主回绝,到了地方一看,咦?那位漂亮的女施主怎么不见了?

那位女施主注视着佛子的琉璃眼,抚上了他的脸,又抚上了他的发。

头发的长度已经及腰,松松垮垮地用绸布在身后束着。

总之,还是好看。

他喉头发紧,在她的每一次触摸下颤动着心跳,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临到头,却说不出思念。

她将一张发皱的纸放在他面前,腕上的琉璃珠流光溢彩,她对他说:“我认完了。”

他低头,此时却觉得羞赧。

她继续道:“是聘书——”

她目光夺夺,追逐着他躲闪的眼。

这聘书写得并不如何好,毕竟聘礼是——他自己。

“我的聘礼,还作数吗?”

她靠近,又靠近,有一副不问到手不罢休的架势。

于是咫尺之间,他道:“自然作数。”

佛门五戒,他早就破了两戒,即使遍抄经文,也无法洗涤罪孽。

不如,就此还俗。

于是,自此之后,无相寺少了一个佛子秀空,武林中却多了一个盟主夫人——林秀。

无相寺的佛子一夜之间下落不明,佛门对此守口如瓶,毫不透露。

有人说是看破红尘,立地成佛了,也有人说是离经叛道,被踢出佛门了,更有甚者,说是这位佛子被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了。

种种猜测中,便是这第三种最为荒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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