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夜晚很少召见人,如今却想见自己的儿子。
雪还在下着,穿梭于紫禁城长长的回廊间,朱祐樘心下有些奇怪。梁芳在他的一旁,躬身提着盏宫灯,一言不发,只是紧跟着他的步子。
到了乾清宫门口,先是梁芳进去禀告了一声,不一会儿,里面的侍从便把宫门打开了。
朱祐樘掸了掸身上的积雪,走了进去,解下斗篷交给边上的内侍。和外面的严寒雪夜相比,这里烧的地火龙让人感觉温暖如春,明亮的灯火亦让人倍感舒适。
在一个内侍的指引下,他径直往里走,又跨过三道高高的门槛,看到了盘坐在炕上用点心的皇帝。
朱祐樘恭敬地走过去,在距离皇帝三四步远的地方下跪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平身,”朱见深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炕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朱祐樘点了点头,坐在了父亲对面。
“这么晚让你过来,可别冻着了,”朱见深吩咐内侍去拿了个暖手炉给儿子,“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个李广?”
“回禀父皇,儿臣写了篇劄记,让他送去太傅那儿了。”朱祐樘作揖道。
朱见深遂朝一旁的梁芳递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屋子里的侍从鱼贯而出。他示意朱祐樘坐着别动,自己起身去一旁的书案上拿了几份奏折,放到儿子面前,“你看看这个。”
朱祐樘过目了下折子,上面说万喜的干儿子秦鹏在京城的一家客栈里闹事,胡乱投掷锅碗瓢盆伤及无辜,打伤的人多半是贵胄子弟,包括周太后的弟弟长宁伯周寿彧,这回也受了轻伤。
言官们的结论是养不教父之过,请求将万喜予以严惩,以肃风气。
他本就知道万喜的人在广福客栈闹事只是个引子,事情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过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似乎是打错了,要知道,像广福这样的百年老店,去的人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惹毛了这帮人那只能是引火烧身的下场。
他合上折子,略一蹙眉,“不知父皇预备如何处置这事儿?”
朱见深正嗑着瓜子,此时他从盘子里抓了一把,撒在儿子面前,又将它们分至两边,淡淡道:“你若是朕,该如何?”
朱祐樘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一边是自己的亲祖母周太后,一边是得宠的万贵妃,于是低头答道:“儿臣觉得只要家和万事兴,便一切都好。”
朱见深瞅了他半晌,忽而笑道:“朕让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其实说到底,这天下终归要交到你手上的,但讲无妨。”
朱祐樘将折子合上,双手递还给父亲,“父皇若是为难的话,可暂将折子留中。祖母那边,若父皇准许,可考虑将长宁伯的位子迁一迁。”
“朕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唉……”
皇帝叹了口气,他心里知道这位年长自己十七岁的万贵妃可谓是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无端就想寻她的错处,这次的事竟还扯到舅舅长宁伯那里,怕是不能简单收场了。
他盯着对面的儿子,缓缓道:“祐樘,朕晓得你与皇贵妃向来不合,这趟的事儿你能说自己就安然无恙了?”
“儿臣惶恐,还请父皇明示。”朱祐樘闻得此言,连忙跪下。
“朕听说你最近常跟曼陵一同出宫,跟朕讲讲,都去哪儿玩了?”朱见深也不喊他起来,只是磕着瓜子。
“回禀父皇,儿臣昨日陪同皇妹去逛了长安大街,今日则去了万岁山赏雪。”朱祐樘跪在绒地毯上如实答着,他心下明白,皇帝已然看过锦衣卫的密折,此刻正在试探他。
“前天晚上你和李广去了那家广福客栈用晚膳,宫门下锁的时候才回来,”朱见深稍许停顿,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冷冷道:“你早就知道这事了,是不是?”
“儿臣的确前日从店家嘴里得知了此事,但想必父皇应更先得知,故不敢来扰了父皇,”朱祐樘擡头看着父亲,眸中依旧清澈如初,从容道,“父皇今晚传召儿臣,莫不是怀疑儿臣参与此事?儿臣”
“朕没这个意思,谁让你跪的,起来。”
皇帝的疑虑有些减退,毕竟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是知道的,显然先前有人给吹过的枕头风不怎么管用了。
“朕这些天前朝事儿忙,你代朕多去看看祖母,顺便把这事儿给她疏通疏通。”
“儿臣遵旨。”朱祐樘起身时,一下子觉得双腿跪麻了,那种强行站起来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却又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以免矫揉造作之嫌。
他徐徐坐回暖炕上,神色保持如初。
皇帝觉得有些委屈了儿子,便对他又说了些关切之语云云,最后还特许他与仁和公主元宵节可出宫游玩,又让梁芳执灯一路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