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大行皇帝梓宫入葬茂陵。
皇城内外,一片苍茫萧瑟。各宫苑里,无处不挂白。上至皇太后,下至宫女内侍,尽着麻衣。
朱祐樘主持丧仪,坚持亲力亲为,以尽孝道。又每日至文华殿议政,事无大小,无不细问缓决,为社稷重。他这一边忙得如火如荼,东宫亦是后勤诸多,星梦虽努力用功,边学边干,但也深深觉得,身边需要几个得力贴心的助手。
大内旧例,宫女招募,除皇帝选秀时,嫔妃可带自家丫头入宫,其余时候,皆为二年一次,由礼部会同户部,晓谕全国。
小两口商议后,星梦便向王皇后请旨,允准乐新和苫烟在内务局提前入籍,并一齐分配进东宫,成为她的贴身侍女。
八月底的傍晚,星梦带着乐新和苫烟在后院煮茶。花园里,小炉围坐,三人正交流着茶艺心得,却见何鼎匆匆而来,看到星梦,便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娘娘,殿下在乾清宫东暖阁,请娘娘过去用晚膳。”
星梦甚是吃惊,“乾清宫?”
“娘娘有所不知,钦天监与礼部刚刚议定,下月壬寅大吉,适举行登基大典。按陈例,新君要在大典前一个月住进乾清宫,这样既能为先帝守灵,治国理政亦是方便。”
炉子上的水已然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乐新和苫烟皆惊愣在原地,直到星梦看向她俩,这才回过神来,忙着熄火收拾……
酉时,乾清宫东暖阁。
晚膳传了一整个时辰。荤菜三十六道、素菜三十六道,点心三十道,汤羹十八道。每一道菜都得先报名,经银针验毒,御膳房主簿太监、尚膳监掌印太监依次试尝,方可放到大膳桌上。
朱祐樘朝南独坐,瞅着眼前人来人往,只是啜着雨前龙井,不曾说话。星梦进殿行礼,他吩咐李广于桌东最靠近他的地方设座。
待传膳完毕,菜已凉了大半。朱祐樘给李广递了个眼色,后者立马领会,遣宫人们尽数退下。瞅着最后一个宫女出去后合上殿门,星梦如释重负,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
朱祐樘看在眼里,遂起身拿了金筷和玉碗,由西向东绕大膳桌踱了一圈,边走边夹菜,等到步至星梦身旁,已然拣好了满满一碗佳肴。
“先吃点,”他将那玉碗放到她跟前,“要实在觉得菜凉,我让东宫的厨子再做几个热菜送来。”
“不必那么麻烦,如今天热,吃些凉菜无妨的。”星梦说着便欲立起,却被他扶住。
“今儿才算领教,传御膳竟如此麻烦,”朱祐樘低头附在她耳畔,轻言笑语,“梦儿,这规矩以后就劳你改了,一定帮忙改得有情调些。”
星梦在那玉碗里夹了片海蜇,递到他嘴边,“要是让外头晓得,你自己还饿着肚子,先拣菜与我,说不定会怎么议论呢。”
朱祐樘仔细尝了口,点点头,“他们闲了,总要议论的,何必在意呢?”
星梦笑而不语,六角盘龙宫灯下,她静静注视着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清澈如初,满含温情,心下暖意融融。
若非嫁入帝王家,她只愿与他做一对平凡伉俪,一直这样美好下去,所谓长厢厮守永不负,一颗真心到白头……
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壬寅。
朱祐樘于北京南郊祭告天地,正式即皇帝位,下诏大赦天下,改次年为弘治元年。
忆往昔,妖孽宫廷,困顿岁月,不堪回首。然人间善恶终有报,恩怨一朝了断时。
即位当日,皇帝便下中旨,遣礼部特使前往凤阳,召回还在那里守陵的怀恩,令其官复原职,继续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并赐其京城宅邸一座,凡颐养天年所需,均由内藏私库开支。
另外,又派人前往北安门冷宫,将幽居的废后吴氏接出,以太妃之礼奉养于西苑北海崇华殿,以报当年在安乐堂的相助抚育之恩。
九月下旬,上谕:斥诸佞幸、汰传奉官、罢西苑诸方术士。
国师继晓、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大太监梁芳,皆抄没家籍,下锦衣卫诏狱。经法司细数其罪,三人均判为斩决。另与其坐结近交者,诸如宫人林霏、蔡芝、覃善才之流,皆谪戍不等。
隔日,圣旨下,李孜省免死,改戍边云南,妻与子流二千里。梁芳免死,改降南京御用监少监,退居家中。
就这样,流放的队伍浩浩荡荡,两千三百余人从京师出发,流往大明各地。百姓们沿途围观,望着那绵延数里的囚车桎梏,无不拍手叫好,许多街市甚至点起了炮仗,茶楼客栈亦以打折来吸引过客,一连三日,气氛犹如节日一般,欢腾不已。
眼见新帝刚刚登基,便大刀阔斧清除佞幸,朝野上下都是聪明人,立马揣摩出了圣意。他们私下议论着,反攻倒算这才刚刚开始,下一步,该轮到万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