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谣言背后
翌日五更,晨光熹微。
朱祐樘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已然空空如也,枕下搁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我有些不放心,先去姐姐那儿了,午膳时坤宁宫东暖阁见。”
他揉着那纸条,略一蹙眉,披了件外衫走到殿门口,询问当值的掌灯宫女,“皇后何时出去的?”
那宫女叩首道:“回陛下,娘娘四更半走的。”
朱祐樘琢磨些许,又吩咐她,“去把李广找来,朕即刻要见他。”
不多时,李广进到乾清宫东暖阁行礼。
殿里似是无人一般,甚为安静。满室光线柔和,青花乳足炉里散着清幽的零陵香,雕花菱格窗边的暖炕上,朱祐樘正独坐着用早膳,此刻既不看他,也不喊他起来。
李广只好继续在厚厚的绒地毯上跪着,不知是给地火龙热的,还是心里小鬼作祟,他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
余光小心地环视四下里,他瞧见御榻上叠着双人的被褥,心下多少有数了,此番私见,多半是为了追究昨夜皇后发火之事。
都说夫妻之间无隔夜仇,想必皇后昨儿个留宿在乾清宫,帝后已然重归于好。
可主子重归于好是一回事,下人不懂规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朱祐樘是什么性子的人,李广是清楚的。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不过是他的修为之道。多年来,面对宫中诸事,他表面上从不多言,心中却始终了如明镜。
他的爱恨,太多隐藏在了心里。
如今已不是成化朝了,他无需再用无休无止的隐忍来保全自己。在这禁宫内外,无论大事小事,都得取决于他的意志,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高低贵贱,亦不过是他的一念之差。
东到钱塘水,西到关山月,幅员辽阔的大明江山,纵然尽在他清明之世的抱负中,可作为一个人,在他的内心深处,那最温存真实的地方,妻子早已和母亲一样,成了今生今世最为重要、亦最须守护的人。
李广思及这些,心下暗叫不妙。
不等皇帝发话,他立马手脚并用,跪爬至暖炕下的乌木踏脚凳边,涕泪纵横道:“陛下,奴才有罪,奴才昨夜陪同娘娘从仁寿宫南院出来,娘娘当时盛火,奴才不该不劝的,奴才由着娘娘来乾清宫,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祐樘朝是图个省心,现今倒好,后宫中流言四起,闹得鸡飞狗跳,你的差事可真是办得好啊!”
李广听了这话,冷汗涔涔而下,“陛下明鉴,户部李主事被褫衣廷杖的消息,是苫烟听到底下宫人在议论,禀报给娘娘的,奴才当时还劝娘娘不要信以为真,可后来又听闻容太妃出了那档子事情,奴才就陪着娘娘赶去仁寿宫探望,容太妃身边的齐翓儿也说起了廷杖这茬。”
朱祐樘微微皱眉,放下黄釉粥碗,“当时的情境,还有齐翓儿讲的话,但凡你记得的,统统给朕一一道来。”
“奴才遵旨,”李广努力回想,思绪一度沉入记忆的追溯还原之中,“那会儿,钟司药虽已施救,但容太妃尚在昏迷状态。娘娘悲痛欲绝,拼命摇晃她的身子,无意中发现鞠衣的袖管里还夹有一张血字书帛。娘娘过目了那书帛后,便责问齐翓儿……”
“她怎么解释的?”
“齐翓儿的原话是:‘主子一日都在佛堂里,晌午听说户部的李主事被杖毙,坚持要为他诵经超度,奴婢也不敢前去叨扰,谁成想她居然会悬梁自尽,实在是毫无征兆。’娘娘又问她杖毙的消息是从何而来,齐翓儿哭着回答:‘这是邵贵太妃身边的茉叶告诉我的,今儿一大早她的对食轮值到午门城楼上敲钟,想来是亲眼所见。’”
“呵,她倒是推了个干净,”朱祐樘略加思忖,遂擡了擡手,示意李广起来说话,“你且去钟鼓司查一下,昨日早晨负责出朝钟鼓的是谁。”
“奴才私下查过了,是路宁,此人成化七年入侍大内,成化二十一年调去的钟鼓司,在这之前一直是邵贵太妃宫里的长随,”李广悠悠说着,见皇帝的面色愈发阴沉,复又斟酌了下措辞,“陛下,依奴才愚见,杖毙的说法,多半是路宁看到了锦衣卫执杖的场面,因着廷杖多毙命,故而想当然了。”
“想当然了?”朱祐樘饶富意味地重复了遍,沉吟半晌,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