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蓝迷叠香
推开浴厅的厚重殿门,他漫步进去,一股浓郁的异域芬芳扑面而来,闻着让人惬意无比。
浴厅里头,九层银白色的巨大纱帘罩着逐级向下的木阶,最终通向一个长方形的大理石池子,只见那池中洒满了蓝紫色的花瓣,伊人独坐其中,此刻正痴痴地仰面望着藻井,那样子显得不甚空灵唯美。
瞅着妻子长发如瀑、冰肌玉骨的背影,朱祐樘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少年的冲动,却又发现乐新大煞风景地手执银壶,从东边的另一道纱帘后面钻了出来。
“二小姐,我可以跟您发誓,”乐新气喘吁吁地奔到星梦跟前,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倒了一层香油,边揉边道,“那本箫谱陛下只是翻阅了一下,真的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让莫侍卫长去干清门还给李少爷了。算我求您了,咱别再想这茬了,好不好?”
星梦正拨弄着池面上漂浮的蓝紫色花瓣,此刻叹了一声,“他嘴上是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呢,只怕是什么都说了。”
“二小姐!”乐新见她仍旧想不通,显然有些急了,“现今满宫的人谁不知道,陛下对您那可是一往情深,再者今夜的事,都是李少爷挑的头,您有什么好怕的?您要是心里头不舒坦,大不了往后,我再也不理李少爷就是!”
星梦莞尔一笑,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傻阿新,我可没叫你不理他。这本来嘛,都是亲如兄妹的一家人,我也没什么好避嫌的,就是不晓得陛下看了那封信,心中究竟会作何感想。”
“皇后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话音刚落,朱祐樘从主仆二人身后的纱帘外走进来,缓步下了那层层木阶。
“陛下?”星梦猛地回头,当看到他的时候,神情似是很惊讶,说话少有地结巴起来,“都三更天了……臣妾还以为……您在乾清宫已然自行歇下了……”
“奴婢拜见陛下。”乐新行完礼后,见皇帝朝自己做了个手势,忙退了出去。
朦胧的烛光照着那一池花瓣香汤,这会儿泛起层层涟漪,搅得人心里面幻彩荡漾。
朱祐樘脱下墨狐皮大氅,单穿了件无纹青服,盘坐在池沿上。他注视着池边粼粼水波中自己的倒影,神色黯然,“那谱子里的信我看过了,不愧是李献吉,有胆量。”
他甚为平静地道完这么一句,撩起衣袖,俯身拨了拨那池花瓣香汤,匍匐迷叠香的异域芬芳瞬时四溢在湿润的水雾中,不禁教人有些意乱情迷。
星梦从池子里伸出纤纤玉臂,一把抓住他的手,“祐樘,这只是一封家书。李生说得没错,我为了进宫,的确利用了姐姐,甚至牺牲掉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你也知道,我那时为着找寻身世真相,已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当初拆散他们,真就只是为了找寻自己的身世么,”面前的人儿突然擡眸,看向她的目光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同是写信,为何他只写给你,不写给容太妃?你说他跟你姐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可其实呢,他唤你星子,赠你古埙,为你谱曲,就算是如今怨怼你,也要冒死送信进来给你。就像上回午门刮痧的误会那样,他料定你还会替他担惊受怕,对么?”
这连番的质问,是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倒豆子般讲出来的。
最微妙的也在这里,他明明是心里极不痛快了,却始终不肯高声骂一句,好似无论如何,疑也好,妒也好,气也好,恨也好,都不能失了他翩翩君子的风度。
星梦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今夜能讲出这些话,想必已在心下憋了许久。
她不由联想到前面用晚膳的时候,箫谱的事情他只字未提,说不定,那会儿他就想让自己主动说出来。而今,错过了坦白的时机,那剩下的,只有竭尽诚意以证清白了。
“臣妾对天发誓,与李生除了兄妹之谊,再无其他,”她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间,慢慢松开他的手,后退着游到池子中央,将颈与肩皆没入水中,“李生今日来信,一来,是埋怨臣妾过去的不地道,二来,是要臣妾护好姐姐和弟弟们,家书叙旧,仅此而已。陛下若执意不信,尽可降罪。”
见她一口一个“臣妾”,朱祐樘揉了揉太阳xue,不再多言。
其实,他根本无意与她争执,只是因为看到那封信,醋意不觉笼上心头。
他始终没搞明白,为何打从李献吉那厮被调回京城,就像个刺头一般,处处针对张家,一刻也不曾消停过,先是教唆延龄箭射禁宫,再是私相授受与星梦,而星梦呢,完全无视这家伙逾矩犯禁的行径,屡屡为他开脱遮掩,唯恐他下狱遭罪。
“行了,你先上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回东暖阁再说。”他起身绕到福寿满堂绿松石屏风后面,帮她拣选浴巾和青白纱睡袍。
“陛下还是不肯信臣妾么?”隔着绿松石屏风,星梦冲他喊道。
“梦儿,已经很晚了,朕明日还有早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