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末路本色(2 / 2)

九重一路有你 JIN槿 1781 字 10天前

夜色愈来愈浓,寒气亦随之愈来愈重,星梦跪在那方冰冷的青砖地上,极力支撑着自己,双腿已近乎麻木,意识在困顿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中,逐渐消耗殆尽。

不知何时,恍恍惚惚间,她仿佛看到那扇殿门再度打开了。朱祐樘从里头出来,俯身在她跟前,拉过她的右手搭在自己颈上,横抱着她回进殿里……

皇城西安门外,银川胡同深处,仁和长公主府邸。

明月当空,外院的山海轩戏台上,京城首屈一指的临安南戏班正在表演《琵琶记》。

曼陵素来喜欢南戏,《琵琶记》又是她的最爱,讲述的是汉代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悲欢离合终得圆满的爱情故事。

这出戏她打小就随母妃在禁宫大内看过,至今已观摩不下十余遍,其中的一些经典唱段,已然可以朗朗上口。

可今夜,她却完全没有看戏的兴致,台下最前排坐的是她的贴身侍女珺妤和珺婕,后面则是府中大大小小的管家和仆从,甚至连广福客栈的伙计和丫鬟也被请来凑了热闹。而她本人却自始至终不曾露面,独自待在内院闺房小憩,静候心上人的秘密赴约。

外院的戏敲锣打鼓地唱着,她正闭目打着节拍,突然听到后窗那儿有响动,还未等及起身去看,一袭夜行衣打扮的柯寻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曼陵从未见过他穿这身行头,微微一怔,后又立马冲上去抱住,口中不忘坏坏地调侃,“逊安,你这般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可是像极了那翻窗入室的小毛贼。你说你,咋就这么不会捯饬自己呢?”

“那还不是为了赶来见你,”柯寻亲吻她的额头,待她松开怀抱,遂解下斗篷和佩刀,一一在桌上摆放整齐,“北司衙门最近忙得昏天黑地,我已月余未归家,今儿收到你的飞鸽传书,便撂下一摊子的麻烦,先巴巴地跑这儿来了。说吧,到底什么事儿十万火急,非得当面说。”

曼陵于是把早晨在西苑水烟桥上发生的一幕告诉了他。

然而,柯寻远比她想象的要镇静得多。

“逊安,我打听了下,那丫头叫郑绿梳,是朝鲜上次送来的两班闺秀之一,长得确有几分姿色不假,但那又能如何?”曼陵讲这话的时候攥着粉拳,一副忿忿然的样子,“真不知皇兄怎么想的,平白无故地,居然为了她,当众与皇嫂置气,我可是一路看着他俩走到今天的……”

柯寻一边听着,一边警惕地四处行走,在观察了屋子周边,确定外头无人后,这才转过身与她分析,“陛下这么做,必有他的考虑。郑绿梳并不简单,她背后的人希望看到中宫垮台,想必陛下如今就是在成全她们。”

“逊安,你是不是晓得些什么?”曼陵缓步走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还记得正月初一,我入宫讨要三河县田庄作陪嫁封地,那田庄原为阳阿姑母所有,皇兄以前总是不肯的。这趟我本打算跟他死磕到底,谁料他竟想也不想一口答应,还郑重其事地与我讲,他正在下一盘大棋,要我以后好好照顾皇嫂。最近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虽说眼面前椒房独厚,可惜并无所出,倘若帝后真失了和,试问谁最能得益……逊安,你且帮我参详下,皇兄是不是真要对祐杬下手了?”

四目相对间,柯寻迎上她那充满试探的目光,但见方才的愠怒之状已然全无。

原来,为皇后打抱不平只是她演的一出戏,一场为套话而精心设计的诓骗。

他将面前的人儿重新拉入怀中,两片唇贴在她耳畔,“曼陵,你知道的,事关朝廷机密,我只字不能言。但我得劝你一句,在江山社稷面前,别同情不认命的贼子,凡事人在做天在看,若他真活得安分,便不会陷入无妄之灾。”

“呵,果真是这样,”曼陵靠在他怀里,埋头苦笑一声,眼角不禁泛起泪光,“傻瓜,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无论是谁坐了天下,这禁宫大内,都太险恶诡诈……所幸一切恩恩怨怨,都将离我们愈来愈远。眼下,我已然争取到了三河县那块富庶之地,待明年嘉礼过后,我们就离开这儿。逊安,我再不想你卷进这无穷无尽的是是非非里了,你明白么?”

柯寻点了点头,轻抚她的脸庞,“曼陵,我答应你,等这波过去,我就上折致仕。我都盘算好了,赴三河县封地之前,我们先去好好地游山玩水一番。北国抑或江南,不论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这八年的苦,我定要用后半生的甜来补。”

“那敢情好啊,柯大人,我且拭目以待咯,”曼陵泪中带笑,俏皮地刮了刮他的鼻子,转身去楠木柜上取了个小牛皮袋给他,“差点忘了,这里头有上好的血竭、阿胶、珍珠母、水牛角丝、雄黄,都是我让珺妤去大内直取的药材。你收好了,下回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告诉我,别让仙琴再跑去永安堂花冤枉钱了。”

“嗯,我记下了。”柯寻接过那甚有分量的小袋子,系在夜行衣的布腰带上,这会儿听到外头打更的铜锣声,连忙抄起桌上的佩刀,将一应杂物收拾了利索。

曼陵为他罩上斗篷,主动催促道:“好了,巡夜的顺天府衙役就要到胡同口了,你快走吧。”

柯寻再度上前与她拥吻,不过是片刻的温存,稍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窗而出,飞掠过南屋屋脊,瞬时在月下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