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落月摇情(2 / 2)

九重一路有你 JIN槿 1776 字 10天前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这里究竟是哪儿啊?”待吃饱喝足,她略加收拾一番,心绪渐趋平静,“曼陵写的那本《皇城纪略》里好像不曾提过,大内之中还有这样静谧自在的地方。”

“此地名为浴山,‘浴’通‘御’,乃万岁山中御禁所在。因这里是历代皇祖独居养心之用,入口位置向来绝密,曼陵自然是不晓得的。”朱祐樘撩起衣袖,将她用剩的盅盏小心地垒好捧起,大步流星地绕到北墙的《江帆楼阁图》后面,从那儿的一道暗门出了去。

星梦不明所以,紧随其后,与之来到了一处窗明几净的殿室,但见长长的灶台旁,堆着几袋各色杂粮,东南角落里放着台小型磨坊,还有一盈满的古铜水缸。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与从前的东宫膳房很是相像。

“这是北侧偏殿,可作起灶之用,”朱祐樘倒却厨余,将盅盏依次放入水槽,又去碗柜边取来棉布,沾了水开始清洗,“既然你不想回坤宁宫,不妨就在此地暂居月余,等过些时日钟婠到京,我让她一块儿进来陪你。”

星梦噘了噘嘴,倚在灶台边上欣赏着他刷碗的样子,难得他现在还愿意放下身段,坚持为她做这种事情。

她心下欢喜,于是掏出绢帕,拭去他额头的薄汗,在他耳畔徐徐吹起风来,“陛下原是打算把臣妾关在这儿啊。那关到何时呢?是关到邵贵太妃孤注一掷,还是关到兴王殿下铤而走险呐?”

朱祐樘闻言,立马停了手上的活计,转过身来打量着她,“我瞧你白日里在水烟桥上的反应,明明还是不知情的,究竟是何时琢磨到这些的?”

“应是入夜那会儿了吧。”星梦兀自走到半开的窗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山林间的水雾,匀匀吐出。

“从西苑回来的路上,我是真的懵了,之所以锁门分财遣人,一来是想消灾避祸,二来则是趁底下人手忙脚乱时,我可以去东暖阁翻找《千金方》里你写的那道手谕,‘非常时刻,穷则独善其身,三月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我记得你说过,兴王三月初五离京就藩,想来邵贵太妃爱子心切,这次又怎会无动于衷全盘接受。若她想让长子留在京城,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无外乎两条路可走,一则借道郑女,二则挑唆儿反,不知我可猜对否?”

“哎哟,你几时猜差了过,”朱祐樘擦干了手,缓步迈到她身后,一度十指相绕痴缠,“梦儿,那你觉得,邵映雪会选择哪条路?”

“这并非能由她选,还得取决于你,”星梦试着闭目靠在他肩头,感受那份久违的安心与温存,“国家尚无皇嗣、中宫善妒失德,有心人定会利用这两件事大做文章,借机推迟兴王就藩,并循正统朝旧例,让他以皇位继承人的身份留在京城。一旦他顺利留下,势必想再进一步,届时只消稍稍予以暗示,鱼儿多半能上钩。”

“他若真反,那便要血流成河了,”朱祐樘轻叹了口气,尽量保持身子站定不动,由她这么随性地倚靠着,“我要是驳回内阁的票拟,下中旨赶他走,那又当如何?”

星梦暗自一笑,旋即挪开了头,轻盈地跃上窗棱坐着,兴致盎然地继续同他说解,“倘若兴王留不下来,那母子连心,邵贵太妃必然会替儿子出头。自打今晨,郑女官在北海的桥上勾了您的魂儿,那可是出了名的风光无限呐!保不齐邵贵太妃会刻意接近,打着关怀交好的幌子,伺机借刀杀人图谋不轨呢!”

眼瞅着她讲这话时,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样子,好似在与他闲聊毫不相干的野史秘辛,而非正在发生的,与她自身命运息息相关的是非纠葛。

朱祐樘心中感慨良多,于是上去将那窗子完全启开,但见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忽而散云飘过,遮住了婵娟绝美的姿颜,“梦儿,早知你有如此见地,我也不必在惶惶中度过今儿一整日了。想必方才从天方塔过来的一路上,你已经全都计划好了——先借题发挥吓我一场,再变着法子怼我一场,而现在,更是愿意与我共同赌上这一场了,是么?”

“赌?”星梦佯装不明白他话中真意,仰面望月,“早在东宫时,陛下与兴王之间,便胜负已分,我可瞧不出来还有什么好赌的。”

他笑了,连连摆手,“唐有玄武门之变,我朝英宗时又有夺门之变,我只能同你说,倘若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至多可有八成胜算。”

星梦回头瞥他,不禁做了个鬼脸。在她看来,他这人就是这样,性子内敛好胜心却极强,讲话总这般谦逊不遑,做起事来又无一不是十拿九稳。当太子也好,做皇帝也罢,他从来都不会是输家。

“好了,跟我来,”朱祐樘见她一直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遂抱她下了窗棱,“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一块儿来到西墙沉暗的雕花木门前,但见那门与殿室齐高,且上了锁。

他从白玉钩绦上解下一把长钥匙,三下五除二便卸下了那繁复的花式锁,双手用力一推,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外打开,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群山环绕、空谷汤泉的仙境,远而望之,幻若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