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顺势疗愈
“怎么可能?”朱祐樘怔了一怔,“邵氏和周氏……她们不是伙同昭德宫的洛掌灯,构陷你盗窃御赐玉杯来着么,若非因为皇贵妃暴毙,也不至于被父皇迁怒赐死,这与你有何关联?”
“呵,她们用来构陷我的那只碎玉镯,是我陪苫烟去安乐堂之前,特地留在苔香阁内室妆奁里的,”星梦打了个哈欠,慵懒地翻过身去,似在梦中呓语喃喃一般,“白日里在南台北岸救了苫烟,这帮人与我闹了两次,我料定她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啊,当夜里小丫头高烧不退,要被遣去安乐堂的时候,我坚持陪她同往,且有意在教习姑姑跟前闹出大动静,好让那几个草包知道,机会来了。”
朱祐樘听罢她这番设计,沉然良久,“碎玉镯系厉侍长遗物,无论陈色还是圈口,与你的日常佩戴皆不相称……懂了,好一招将计就计,不管她们要栽赃你什么,最终只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他感慨之余,注视着星梦睡意朦胧的样子,不忘替她盖上锦被,“那郑氏呢,从头至尾一直是我在做戏,你几时对付过她?”
“这不好讲,如燕再三告诫过我,说邵玉汐和周清蓉……你毕竟对她俩没什么感情,”伴着竹叶青的后劲愈发厉害,星梦渐渐有些气力不支,“而我呢……也是为了自保……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苛责,可郑绿梳不同……不行不行,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郑氏有何不同?”朱祐樘打断她的臆测,低头在她耳畔絮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爱她,我一直都在利用她,利用完我还杀了她。就算你曾经干过点什么,也不会再比我不堪,咱俩行事做人,至多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可是……你赐死她是为了保我,而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星梦缓缓转过身来,虽合着眼,眼角却含着晶莹剔透的泪,这会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而下,打湿了枕上一片,“如燕说得对……我就是个疯子,为了一己私利,根本不顾家里的安危……若你知道我干了什么,你肯定不会饶过我……”
眼见她时笑时哭,不能自已,朱祐樘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xue。
他本想趁着这当口,探几句她们姊妹间的私房话,谁料竟弄巧成拙,无意间搅乱了她的情绪。而她的内心,在剥离了各种伪装与掩饰后,居然变得如此复杂多变,敏感脆弱。
“梦儿,你我之间,何时需用上一个‘饶’字,”他拭干她的泪,随后帮她换了个新枕面,“若我猜得不错,那日在水烟桥头尖叫的疯丫头,确是你安排的对么?”
“其实……”星梦捂着双眼,稍加迟疑,“根本没有什么尖叫的疯丫头,那声音是昆仑鹰的鹰唳,只因桥头当时站了好多围观的宫人,鹰唳乍听上去,又极像是女子的尖叫。”
“昆仑鹰的鹰唳?”朱祐樘兀自重复一遍,立刻明白过来,“朕记得齐浪尔提过,吐鲁番这回进贡了神兽若干,其中就有六只昆仑鹰。难不成你买通了管鹰的使团随从,让他们埋伏在桥后面的林子里,伺机放鹰吓郑氏落水?”
星梦点了点头,“大致就是这样,不过我没花银子,只是哄骗那些胡人,讲这是神兽展示的一项神秘环节……我与他们约定,以我踏上水烟桥的石阶为暗号,届时他们躲在北堤的云杉林里,预备把六只鹰往南海方向放飞,趁桥上乱作一团,再去南台把鹰召回来……”
这一应诡计手法,教朱祐樘不禁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想来星梦上桥那会儿,郑绿梳确已落水。前者拦着自己苦苦劝谏,直至最后出言冒犯,原以为这一切的缘由,纯粹是醋意伝染,然而现下细细品味,她那种不依不饶、歇斯底里,其中不乏一种阴谋未遂、失落绝望的戾气。
朱祐樘神情微恙,瞅着面前的人儿,但见她向自己告解完如上的罪过,默默把头蒙进了被子里,不多时,隐隐听得一阵呜咽声。
“张星梦,你是真敢干啊,”他一下掀开那被子,掏出金丝绢帕,没好气地丢在她脸上,“你也不想想,郑氏能在桥上演那样的戏,想必是水性极佳的。别说你放鹰吓她了,就是我那会儿直接推她下去,她也未必会死。还是你压根无所谓,就是想放手一搏,看天帮不帮你,嗯?”
被他这么一针见血地点明了心思,星梦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一大把,统统乱抹在了他那方绢帕上……
翌日拂晓,晨光微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