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萧郎遗梦(2 / 2)

九重一路有你 JIN槿 1995 字 10天前

此间两两相望,无君臣,无夫妻,只一对交心挚友。

“我最后一回见到他,还是在成化二十年的腊月。

若我没记错,下月初六,他就到弱冠之年了。

他父亲是从五品南京兵部员外郎何建光,前年因患上脑卒中不幸过世了。

何家主母是我娘的三姐金瑶,他的生母卢南茞则是我三姨的陪嫁丫鬟。我三姨和卢姨娘的感情极好,这几年何家里里外外的事情,全赖她俩在操持。

三表哥虽庶出,却是何家唯一的孩子,故而备受宠爱。

小时候,他常来府上玩,我老是变着法儿地欺负他,但他从不计较,总是让着我。我娘时常夸他憨厚老实,很是喜欢。

他的长相随了卢姨娘,生得非常俊朗,说他貌比潘安也不为过。

鹤龄总爱开他玩笑,讲他要是上元夜在贡院街上策马疾驰,没准全金陵的姑娘们都会相中他,呵,这小子太逗了!

成化二十年初春的时候,他十六岁,在北镇抚司已历练了半年,期间还参加了朝廷五年一度的武举,策论和弓马的成绩都不错,最后中了二甲头名。

爹告诉我,三姨有意来提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长幼有序,姐姐还没嫁李生呢。爹讲这无所谓,现在就等我的意思。

我知道爹很看重三表哥,想着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就同意了。反正从小一块儿玩的嘛,也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嫁就嫁呗。

没过多久,三姨就找来了媒婆,到我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只差最后的请期、亲迎了。

谁能想到,就在请期当夜,三表哥忽得染了疟疾高烧不退,郎中断言病势凶危,药石无医,让何家准备后事。

消息传来,我娘以为这小外甥是没救了,遂向何家要求取消婚约,并退还了聘礼。

三姨父起初答应了,但三姨和卢姨娘她们,接受不了何世恩就要死了,她们觉得退婚是不吉利的事情,坚持一切暂缓,先带着何世恩四处求医要紧。

之后连着数日,何家都闭门不见客。

我娘气得大骂她三姐和卢丫头不怀好意,明摆着想让我去给她们的宝贝儿子冲喜。她又与爹讲,即便断了姐妹之情,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守那望门寡,这个婚,她誓要帮我退了。

就在那日夜里,她亲自带着管家还有一众伙计,浩浩荡荡十几个人,一路冲到何府,直接破门而入,众目睽睽之下,逼着三姨答应了退婚。

然后,可想而知,何家就此同我们家闹掰了……

如今想来,也是忒玄乎,就在何家答应退婚的两日之后,三姨和卢姨娘去鸡鸣寺拜菩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摆摊卖药的佛郎机传教士,本着试试的心态,她们便请他过府看诊。

彼时,三表哥尚在打摆子,加之腹泻不止,已是奄奄一息。

那传教士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他从佛郎机带来的新药——一种用金鸡纳树树皮研磨而成,专门治疗疟疾的药粉,待掺水喂其服下,不出俩时辰,烧退了,人也缓过来了。

三表哥病愈后,何家又为他另订了一门婚事,听说是应天府尹家的三小姐白微萤,就是前面在密道里我同你提过的,最后跳了燕子矶的那个女孩子。

微萤对何世恩早已芳心暗许,在得知我们家向何家退婚后,捡漏似地缠着她爹去求聘。

你也知道,白松如曾是堂堂的朝廷正四品大员,何家当然求之不得,立马应允。

而三表哥自己却并不愿意,他瞒着三姨父,偷偷上书自请赴北疆戍边,以婉拒白家的提亲。后来,他果真被派往居庸关怀来卫驻防,何家也是为难,婚事一度被搁置下来。

谁知仅仅过了四个月,白松如因科举舞弊案被投入锦衣卫诏狱,三姨父庆幸六礼还未办,至此绝口不提该婚事。

可怜微萤万念俱灰,那年十月,在燕子矶投江自尽。

岁末冬至时,何世恩回金陵探亲,晚上翻过围墙来我家,抱给我一只羽毛白中带粉、翅膀折裂受伤的鹭鸶,说是在怀来榷场同帖木儿商人用五两黄金换的。他又同我讲,这些时日在驻地,他是如何如何地思念我,要我撇开娘和三姨的恩怨,同他一起私奔去怀来。

我收下了那只鹭鸶,但没答应他的无礼要求,就吓唬他说:‘三哥,难道你看不出来么,我命中克你,差点把你克死了,换成别人避之不及,你还跑上门来做什么?’

他摇摇头,掏出随身的黑金羊角匕,就是我送他的这一把,下了刀鞘递给我说:‘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不信邪。如果一定要死,我情愿即刻死在你手里。’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同他挑明话头,就说:‘三哥,你一定要逼死我么?不错,是我家向你家退婚在先,可你家转眼又向白家悔婚。如今,微萤投了长江,一切再也回不去了。若你觉得我负了你,那就速速杀了我,毁尸灭迹,教官府无从查起,我信你有这个本事,但要我置孝道与名誉于不顾,抛下全家人跟你私奔到边关,恕难从命。’

他好像完全没料到我会这般决绝,一下子怔住了,含泪在月下看了我很久,终是收起那把羊角匕,转身翻墙出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因瓦剌进犯边情告急,他那夜是接到了长官的命令,要提前回营支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想着天亮前再来见我一面,也许是……不,就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