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君,希望我怎么样呢?”香音问。
卢文秋想说,我希望你能来京都。但是他自己,就一定会待在京都吗?可不一定吧。他很有可能离开日本,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难道带她回国吗?他有一瞬间动过这个念头,但又想起了那部《逃亡》。
小说里,男主是面包店的学徒,女主是修道院的修女。他们在一个破败的小镇上,修道院信仰着异教,并且修女生活诸多束缚,可谓暗无天日。男主送面包时与女主相会,两情相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终结为患难夫妻,决定双双逃亡。然而群山长路无尽头,不知走到何日可罢休,加之女主又体弱多病,舟车劳顿,半途病发,哀哉无药可治,一命呜呼。
他只是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又一直试着主导他们的关系。
“中岛同学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你希望继续追寻音乐吗?”
她的听力,早些时候对他解释过了,对演奏没有太大影响。
“自己的想法……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啊,是我说得太模糊了,我换个说法吧,‘意志’——中岛同学的‘意志’,对于弹钢琴这事业,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意志’嘛,我搞不懂,但终究还是喜欢的吧。”
“嗯,那就好,我希望中岛同学能够坚持自己的意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坚持自己的意志……”
“嗯。”
这般正义的话说出口,他后悔极了。他其实不了解她的“意志”,如果要离他而去呢,这又让他隐隐担忧起来。
万一这样这样,万一那样那样,该怎么办呢。
对面沉寂了一会,发来一条:“好的,我明白了,谢谢秋君。”用的敬语。
卢文秋做了一个梦。一个他三天之后仍能想起的梦。
他先前总觉得记录下来不过痴人说梦,如今却有一种迫切感,希望记下。
他梦见自家的骡子跑了,他爹让他去找骡子。他应一声,一溜烟跑出了村子,却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他知道山在哪儿,于是猜想那骡子也知道山在哪儿。他上了山,一片密林之中,寻遍了仍不见那骡子。骡子除了到山上来,也不晓得别处的路,相信不会乱跑。
他趴下,摆出一副骡子的样,幻想自己就是那头骡子。只要全身心体会骡子的逻辑与节奏,顺理成章找出骡子应该就不难了。
他学着骡子叫,嗬——嗬,嗬——嗬。
什么?嗬——嗬,嗬——嗬。
找不见了。
怎么办?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但他毕竟不是骡子,站起来跑着更快吧。但站不起来了,双手变成了蹄子。淡色的皮肤变成了深褐,长出了粗粗的绒毛。
嗬——自个儿变骡子了!他惨笑,却发出了骡子的叫唤。咿——呀。
无所谓,至少骡子找到了。他跑回家,幸亏还载着人的脑子,还认得回家的方向。
还认得……吗?他发现自己怎么样都找不着了。找不着进村的路,找不着父亲母亲和那座红砖的小平房,只有无边际的旷野,和远处连绵无尽的群山。
往回看,天也不是天了,路也不是路了,一切融成灰黑的一团。
旷野的中心,没有风,站着一头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