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334 字 10天前

“我还没想过。”她苦笑道。

他说不出话来,直到香音继续问他:“如果是秋君,秋君会怎么做呢?”

卢文秋又回想起和父母道别的场景。他不太想说让她去追梦之类的话了,但又不想放任她离开。

“中岛同学总是举棋不定,这种大事,应该再坚决一点呀。”

“坚决一点……”

“我还是原先的建议,如果中岛同学希望继续弹钢琴,未必要考东京本地的音院,你看,外地也有很多不错的高校嘛。说到底他们也想中岛同学继续从事音乐,说什么读商科,只是待在东京的权宜之计而已。”

“我总是很纠结……”

“我能理解,毕竟这种决定确实不好做。”

“我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不是正确的,也找不到方向……”

“谁说要这么早就找到方向呢,不用勉强自己的。”

“嗯,我也希望能多一点犹豫的时间。但一想到要面对爸爸妈妈,要和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就觉得很难。”

“也不用赶着一时半会解决嘛,你看,我一直待在中岛同学身边。”

……

他尽可能处处照顾她的感情。就像佐藤指导他的那样。

佐藤是东京人,他家在市中心,住着一百五十平的大洋房,他说的话,大概也错不到哪里去。

冬天的确是渐渐到来了。和西安差不多的季候。西伯利亚寒流遇上高山凝成了雪,呼呼地落下,路上一片纯白。

卢文秋总是把无处安放的左手,插进兜里。冷风时不时灌进衣领,让他缩缩脖子,自己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但是,是不是近来压力太大了呢?或者说,工作太繁忙了?卢文秋一天吃了个橙子,突然咳嗽起来,咳出了血。张卓文看他不对劲,但他仍说着“我没事”。

想去医院做个检查,但是太贵了。而且父亲不是早就说了吗,“卢文秋这娃子有富贵命”,少说还能再活五十年吧。这种小毛病不用管它。

跑步就停一个星期吧,他确实自觉应该放松一点,但手头的事情依然很多——作业和考试是一部分,最大的问题是熬夜读论文和文献,又为了上课而早起。张卓文也熬夜,但他第二天早上经常旷课,所以身体很好。

佐藤邀请他去滑雪。

“很贵吧……”

佐藤说,我请你,学校附近就有露天滑雪场了。

卢文秋从没在延安见过这种东西。大雪倒是见过。

他摔了几回,最终也没学会怎么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脑袋嗡嗡的,也没想起来前一天做了什么。

咖啡店的工作很是忙碌,但即使加上在立大读研的工资,总收入也仅够对付生活,远不如以往。

而且这边地段也偏,客人的素质参差不齐,所谓庙小妖风大是也。指桑骂槐的讥讽就算了,有的甚至当众骂他,咖啡太苦是服务员的错,勺子脏了也是服务员的错;杯子小了是服务员被骂,空调太冷又是服务员被骂。

打翻一杯咖啡,扣工钱算了,还要劈头盖脸地挨骂,难过好久。

一天下班在十字路口,迎面热热闹闹走来几个女的。卢文秋只觉得其中一个很是熟悉,擦肩而过之后,他呆呆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才想起来她应该是滨边。她染了金黄的长发,仍是那副光彩夺目的样子。

等到他回过头,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街角。

滨边见了他,并不曾停留一瞬。后来忘记听谁说起,她从原来那店里离职了。卢文秋起初不很在意,后来每每回想起那几天,她对他所说的话,他们短暂相处的时间,他又自觉有些对不起她。想给她打个电话,却发现原先根本没留过,也就是说,他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她从他生命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又倏地消失了,就像灯泡熄灭那样。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漫步。将手中的易拉罐,哐当一声扔进垃圾桶。

眼镜起了薄雾,他取下来,哈了口气。

一切都是没有道理的。他听见远处路口滴嘟滴嘟的信号音,进而是列车的轰鸣,他停了停脚步,直到无法听见那隆隆的声音,再往前边走。

可是又能走到哪儿去呢。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冬月的前奏,街头的百货商店响起了钢琴曲,叮叮咚咚地,在空中摇荡着。他又买了一罐啤酒。

红叶漫天盛开着。京都的红叶呵,久负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像是这么回事。

鲜少无目的的行走。自从赴日以来,他的一切行动都带着目的,可以公开的,不可告人的,通通是纯粹的目的。进餐是为了果腹,上课是为了考试,打工是为了赚钱。就连赴日这事本身,都是为了自己深造的目的。

好像没有什么无目的之事了。

除了这一刻以外。

他在幻想,如果香音在身旁,怎么样呢?他凝视远方逐渐沉落的斜阳,或许,也只是这样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散步,而已。

他急切地呼吸着。此刻的他想牵住她的手,想和她亲吻,和她拥抱,感受她温润的双唇,柔软的身体。他想占有她的身心,她的思想,她的过去和未来,她的全部。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任何的想法,都很正常。

可是他自己也在哂笑自己,呵,我算什么,可笑的异乡人,可笑的过客。

也许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好比滨边之于他的意义。想到这,就莫名地纠结。这种纠结该称作心痛吗?可他内心确实隐隐郁悒起来。又不是阴天。

“我又能怎么做呢?”他写道,“我又能怎么做呢?”

只能按着眼下的路线前进了,至少在目前还没有出错。很慢——很慢也没关系。

她说,她明天要来京都了。

“那边还没下雪嘛?”她问。

“还没呢,怎么突然急着回来?”卢文秋说。

“就是上次说的那件事,看来有点急,我妈还没跟我说具体情况呢。回去一趟,说不准我们还能见上面。”

“是吗……”卢文秋打个哈哈,“可惜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其实他不想找借口的,但是抱着这种心情见面,对大家都没有任何好处。他必须重整自己的内心,再去见她。

“怎么了呢?”她听着有点失落。

“唔,我们忙着考试呢,”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不过我尽量争取一下吧。”

“嗯!那就太好了。”她笑道。

可是,第二天她打电话对他说,原来是她的舅舅早先去世了,她父母一直瞒着她,到现在才知道。就是为这事才回京都的。

“这样啊……”卢文秋有点遗憾,叹了口气。

他有点好奇,香音的舅舅是怎样的人呢,于是试探着问她。

“我舅舅吗,他很年轻,三十多岁吧……”

她的舅舅姓村上,原本名字叫诚,后来改成元哲。是她母亲唯一的弟弟。

灵位上写的,就是村上元哲这个名字。

村上是旅行家,也是本地有名的摄影师。出版过一些画集,只是卖得不好。

其实他起初是学医的,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受不了公立医院的一成不变,便辞了职,用自己的积蓄环游日本。

下决定那时,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当时他的父亲,也就是香音的外公,把茶杯狠狠摔到地上,说:“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村上便出了门。

那个时候香音刚读二年级,听她母亲说,当初改名的时候,老人家也没有这么生气。

年高德劭的医师,自己儿子竟然辞职不做医生了,说要当摄影师。再开明的父亲,恐怕也难以接受:且不论自己的名声如何,就拿儿子的前途来说,无疑是阳关道走进了独木桥。当然说不认儿子也只是气话。

然而这儿子可能是不认父亲了。过了两年传来消息,说他用光了钱财,在神户穷困潦倒,流言越说越离奇,竟描述得他衣衫褴褛,仅靠翻垃圾桶维生。当父亲的那会儿身体也渐渐坏了,但还惦记着儿子,总想着往他银行卡里汇款。

香音的母亲还在京都。

老人说:“绚子,我把钱给你,你去银行打给你弟弟吧。”

绚子,也就是她母亲去了,结果发现村上的卡已经冻结,但又不能跟老人实话实说,只好骗他说钱已经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