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元哲还在福冈住着,原打算不久就去熊本,然后南下鹿儿岛。但一些事情把旅程耽误了。听说他在夜店认识了一个女生,可谓是一见钟情,一拍即合。
他们在福冈住了一年,但后来好像又分了手。元哲没有按计划往南方去,而是去了靠东方的大分,在那里又虚度了一个年头。他仍在用照相机记录风景,但是很少发表了,而是靠打零工来赚路费。没人知道他会走到何时为止。
他对香音说,不想再在九州岛待下去了。香音当时已经上了中学,也慢慢懂事了,以为他会回到本州,最好能回京都吧。谁知道他直接西行到了长崎,乘船去了琉球诸岛,从奄美一直到那霸,再到遥远的宫古岛。
不如索性出国吧。估摸着他这么想过,于是乘机到了我国的台湾。到处是中式的建筑,听不懂的中国话,迥异的中国文化,丰富了他相机的题材。他的作品再一次登了报,也让他在台湾打出了一点名声。
他不懂政治,也不觉得台湾和中国大陆有什么不同,于是这份相册,被合并在“中华百景”的系列图中。他不喜欢台北那种大城市,太嘈杂,也太混乱了。到处是推车的小贩,开得飞快的摩托。从台北往西一点到桃园,他只歇了一天就匆匆南下。
“舅舅,台湾是怎么样的啊?”
“怎么跟你说呢。台湾,其实还挺有人情味的。”
“人情味是——”
“就是说人很善良,热情好客。”
“比日本好吗?”
“比日本好。”
“我听说我们以前统治过那里。”
她第一次听见舅舅笑了。
“那都是历史喽,归根结底是人家的地方。我们只是强占了一小会。”
“台湾人讲什么话呢?”
“讲中国的普通话,加一点闽南语。”
“舅舅学会了吗?”
“闽南语学不会,普通话学到了几句。你想学吗?”
“想!可是外婆总是不教我。”
“她也没怎么教过我呀——‘你好’怎么说……”
“‘你好’我会说!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呢!”
“哈哈,真厉害,我教你一点难的……‘炒——饭——’”
“不就是‘炒饭’嘛!”
“你看,你读不准了,发音不是这样子的。”
……
元哲住在彰化,觉得自己真成了半个台湾人。但是因为台北时间差了一个小时,每天早上闹钟响起,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流浪者。找了工作还是外人,找了房子还是外人。他每天下楼散步,那些相似面孔的人,说着与自己母语不同的话。
他是流浪者,是游客,是异乡人。
他永远不可能融入这里。
沿着嘉义往南就是台南,倘说再往南,就到高雄了。
颇有世界尽头的感觉呵。
高雄原来名叫打狗。日本殖民者嫌俗气,就取了同音的高雄二字。台湾光复之后,也没有再改回原名,只是从日语的读法,转变成汉语的读法而已。
高雄的日出还可以,但不如京都的漂亮。
没有地方可去了,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坐着环岛列车,到了更南边的地方。但那里已经没有城市了,只剩下连片的密林和群山,以及山林间一个个不起眼的海滨小镇。遥遥望去,只有无垠的碧空,无尽的翻飞着微波的海面。
“恒春”的意思是四季常绿,可是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就度过了人生的春季。这个南方的小镇并不能带给他多少慰藉,看到湛蓝的天幕,想起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是啊。京都又该下雪了,差不多是这时候。
再往南还有垦丁,但他已经不想去了。就在此处作结吧。
上帝的归上帝。他写在纸上,放入随身的手提包中。
“这样啊……”卢文秋语塞。
“毕竟他已经活过一遍了。”香音叹道。
“活过一遍?”
“嗯。我很羡慕他。”香音说道。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