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467 字 11天前

“唉,小卢,你小嘴真甜,”外婆再次努力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向电视机,“吃点啥不?这儿还摆着好多瓜子……”

卢文秋正打算说不用不用,她已经取出了一袋,放在桌上。很经典的五香瓜子,只是有点潮了。

他只好坐下,慢慢嗑了起来。

“杏子说,你还想听我这老太婆讲讲故事嘛?”

“您讲的故事一直都很有意思。”

“唉,你和小香音一样,都爱听我讲故事咧。”

外婆从抽屉翻出一本相簿,戴上了老花镜。

1950年五月。

早川由纪在职业学校毕业,正在物色工作。

她首要的心愿,是不希望离家里太远,但投了几十份简历,却如石沉大海。

早川真雄,也就是她的父亲,希望她能像他一样做个老师,或者国家的公务员也好。但她偏偏不喜欢这些,她喜欢手持扳手,面对铣床,听着哐哐当当的机械的响声,沉浸在机油浓重的气味之中。每一个螺丝、每一块钢板,都能激起她的狂热。

她喜欢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违背父亲的意志,一味跑去那些轰隆隆的工业区应聘。但那些脑满肠肥的干部,见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不敢聘用她。哪怕她作了再多保证,出示再多过硬的技术证明,都于事无补。

她有点心灰意冷,曾经仔细想过在附近找个小学教书,但越设想那些自己教书的场面,就越烦厌,越不愿涉及其中。她知道工厂很危险,但宁愿被工厂三米宽的钢板砸成肉饼,被咔啦咔啦飞速运转的齿轮搅成碎末,也不愿对着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蹉跎四五十年的光阴。

真雄劝她说,她的很多同学都去当老师和公务员了,以她的能力,教教语文数学不成问题。况且,为社会培育人才,其实和制造钢材是一样的性质。

可她不听。到她七十多岁的时候回想起来,却已想不起曾经执着的理由了。

她说,假设仍然找不到工作,在家里的压力之下,可能迟早会再次考虑那些道路。或许去当了一个月,就慢慢适应了,乃至喜欢上这份工作,也说不定。

只是她没有这个机会。在一个彷徨的午后,邮差送来信函,通知她已通过了京都某汽车厂的面试,下周一即可培训上岗。

她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

这就是相册的第一张照片:她拿着扳手,带着工厂的安全帽,笑开了花。

“你看,这我当时在职校的奖状……”外婆指着几张照片,对卢文秋说道,“这我面试时候的照片。这个是——杏子,你看哈,这是什么?”她举起相簿,问杏子阿姨。

杏子阿姨小跑过来,细细盯着那张照片,不一会,叫道:“这是您的工作时间表!”

“噢,想起来了——时间表,”外婆拍了拍脑袋,“我这脑子……”

工厂的生活,虽然忙碌得很,但却称不上太无聊。她不讨厌流水线工作,而且实际上,也有不少女工友陪她一起。

她正是精力最好的时候,工作到晚上十点钟,还能和工友去酒吧喝酒。从凌晨两点半一觉睡到六点半,洗把脸就精神奕奕地去上班。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她有时会听说别的车间发生意外,总是不以为意,到了十月的那一天,外面下起惶惶闷闷的秋雨,不知那天熔炉出了什么故障,运作的时候没能关上门,离她仅有一米的地方,一个工人掉了进去,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她记得那个工人,黑黑瘦瘦、粗枝大叶的,家里好像开小卖部,不时给工友带好多零食。他很爱开玩笑,但唯独对着那个叫结衣的女工人,他从不开玩笑,每次都很温柔地对她说话。他说自己要干到四十岁,把积攒下的钱用来开工厂,成为出色的企业家。他的眼睛小小的,总是机灵地一眨一眨。他很聪明,又自学了很多知识,别人看不明白的图纸,他一眼就能看懂,然后细心地解释给他们听。有听不懂的,他会解释很多遍,直到他们都听懂为止。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

由纪只是不住地颤抖,眼花缭乱,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高高的楼梯摔下去。

好不容易扶着栏杆,慢慢走下街道,她申请了一周的假期。

无论走在公园,还是平平无奇的人行道处,那个熔炉滚烫的火焰,都仿佛要烧到她的脚下。

但她的的确确爱着这份工作。

她一天起床开始发烧,感觉自己生病了,去看大夫。本来挂的普通医师的号,不知怎的突然换成了主任医师。

那大夫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聊了几句,就很确凿地断定她得了心病。

“这心病说快它好得也快,说慢也慢。你这段时间注意放松,多喝水睡觉,找些有趣的事情做做,尽量避开原来的环境,下周来找我复诊,我再给你看看恢复得怎样。”

他给她开了点退烧药。

由纪将信将疑地离开了诊所,回去吃了药,果然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等到下周这个时候,她如约去复诊,但那大夫说是已去了外地开会,暂时接替他岗位的,也是一个姓村上的医生。

“您好?”由纪见医生换了,有些不自在。

“您好。”即使隔着口罩,由纪也能看见医生笑了,“您放宽心,我是立大医学院来这儿实习的,先前的医生是我的父亲,他把您的情况告诉我了,您这一周感觉怎样?”

她对他说,吃了退烧药之后感觉好多了,唯独是每天即使待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仍时不时想起那个悲剧。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转而问她,近来作息怎么样,一天睡几个小时,饭吃得多吗。她一一如实作了回答。

“这样的作息可不行呢!请您更注意身体才好,能够十二点前睡觉,就再好不过了。依我看呢,平时您不妨多吃点蔬菜,对您的神经系统很有裨益。”

熟练的敬语与温柔的语气,透露出良好的家教,不仅让由纪一下子放松下来,更平添了几分对他的好感。

此后她又来复诊一次,和他聊了半个小时,自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这次她离开的时候,他留下了她的电话,说会通知她下周五来复诊。

结果只是到了周二,他就打给她,着急问她情况怎么样。

“您不介意的话,我这两天不出诊,可以陪您散散步,权当散心了。”

……

“这就是我和香音他外公认识的故事了,这是我们的结婚照——”外婆指着相册上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她挽着他的胳膊,幸福地笑着。

外婆解释道:“我爹听闻我找了个大夫当男朋友,那高兴劲儿,催着我们结婚。”

“吃饭喽!”杏子阿姨在厨房叫了一声,“小卢,帮个忙呗!”

“好嘞!”

“您后来还回工厂去了吗?”他问外婆。

“年底就回去了,一直做到我儿子出生。”

她说的是元哲。也就是村上诚。

午饭有萝卜牛腩,说是昨晚留下的;还有一条清蒸的黄骨鱼。

“和由纪姐住久了,我也只会做中餐了啊。”杏子阿姨笑道。

“您做的菜最好吃了,我来日本之后,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中国菜,”卢文秋说道,“我很好奇,您是什么时候来村上家的呢?”

“啊……这说来话长了。”杏子阿姨搔了搔头。

“您就说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