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助听器。
“您……您认识我……”
她吓了一跳,慢慢往后退着,却不慎滑了一跤,扑通一下坐入水中。
“哎呀!”
卢文秋连忙爬下楼梯,将她抱了起来。
她比想象中轻得多,甚至比在北海道的时候,还要轻得多。
他暗自感到可笑,这小女孩才几岁呢。
“抱着你可就上不去了啊,”卢文秋说道,“你能自己爬楼梯吗?小香音?”
“当然……当然可以……”
她向上爬了一点,双手一滑,又摔下来,幸好他在
卢文秋把她放在地上,说道,“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上来吧。”
“之后……怎么办呢?”香音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找个干爽的地方。”
“我……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带您过去……”
“好呀,”卢文秋笑了,“我也想探索一下这里。”
她于是快步跑起来,卢文秋不得已而追着她。
“别跑太快!这里太滑了!”
可是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卢文秋只感觉身边的景色快速变幻,眼前也蒙上了一层薄雾,连太阳光都快被遮蔽住了。
天上一下子变暗了,然后下起了雨。
先是一两点的雨滴,然后是倾盆大雨,卢文秋的衬衫已全湿了。雨点落在水面上,纷纷发出啪嗒啪嗒的含混的声音。
卢文秋只觉得雨要再下得大一些,他就根本看不见她了。他现在所做的,只是追逐那一抹闪烁的浅葱色。
他踩到了一块石头,扑通一下摔进了水中。
咕嘟咕嘟……
他呛了几口水,只感觉脑袋一昏。
他从床上惊醒过来。凌晨四点钟,他才刚刚睡下两小时不到。
“真是怪梦……”他挠挠头,打开了灯。
还是熟悉的房间,空荡的、甚至安静得有点可怕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他太想念她了吧。
他只觉得累得出奇,仿佛真是跑了很远很远一般。
两三天不曾合眼,没想到好不容易睡下,竟做了这么一个怪梦。
最讽刺的是,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要重新进入睡眠,却再也做不到了。
他无视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洗了把脸,努力显出精神的样子来。
只好先开始干活了。在翻开档案册之前,他检查了一下邮箱,却发现张卓文发来的一封邮件。
最近咋样了?读博感觉如何?上次我发给你那些诗,用上了吗?对了,我在这边的图书馆看到几本研究阿伊努的书,这不是你的研究方向吗?我自己也想看,便借来了,书名见下:
……
如果你感觉有需要的话,尽管告诉我就好。我一一拍照发给你,或者把我的阅读笔记发给你也行。
只能说老美的学术积累还是足够深厚,来到这边我都瞠目结舌了。不管多冷门的书,在这边都能找到——质量另谈,能找见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我很推荐你来这边看看,如果立大还有访问学者之类的项目(我记得有个“井水计划”来着,还是叫别的名字,我没了解过),尽量报个名参加一下?当然,自费的话就不必了。
总之有什么需要,尽快回信吧,再过两周我就得还书了。
随件附带了一份本学期的课程表。卢文秋打开了那个文件,面前的字却只是漂浮,愈发模糊了。像水上的光影一样。
卢文秋又开始头疼,然后肺部一阵抽痛,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掌心全是淋漓的鲜血。
“看来我早晚又得去看大夫了……咳!”
手上的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擦了一点,又迎来另一阵血腥味的咳嗽。
他猛地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手握十字架,朝着天空的方向。
虽然已经入夏,但还远远没有天亮,天边只是显出了一点薄明。
京都的霓虹灯也还未消寂,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远方蔓延的国道黑黢黢的。
他不顾仍开着空调,大开了窗,听见喇叭刺耳的响声,路边醉汉的叫嚷。
他跪下来,默念着圣父的宣言。
我的天主,你何时可以拯救我呢,何时可以启示我呢。他默念道。
他将温热的十字架贴近胸口。
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鲜血喷在透明的窗玻璃上。凝成血滴向下流淌。
他取出《复活》,写下了开头的一段话,便洗了把脸,强撑着身体走去医院。立大的附属医院就在旁边,看病很是方便。
我不知道上帝还允许我存在多久,我不会在书中设置任何密码,也用不着千方百计来解谜。没有谜题,什么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我,站在书页之上。而倘若哪天他人得到了这个本子,任凭处置吧。那时我大概已不在了,竟活不过一个本子,真是可笑。将我的故事写成小说,也无所谓。”
有很多故事可以写成小说,只要慢慢润色,给予充分的耐心,一块石头也能雕琢起来——米开朗基罗不就是干这行的吗?这是张卓文说过的话,我当时漫不经心地听着,如今却记得很是清晰。对于可供“读者”们欣赏的一切的一切,都欢迎改编,欢迎以我为原型的胡编乱造。尽管我希望尽可能真实些,不过说起真实,倒真不如精美的虚构,当然能做到精美的真实就更好,虽然我觉得没有那么浪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