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连这个想法本身,也太混账了。
他轻轻走进了房间。以为又会看见香音嚎啕大哭的样子,谁知道她只是规矩地跪着,双眼含泪凝视着灵柩中的外婆。
外婆平躺着,已经画好了妆,遮去了脸上的苍白,双眼闭合,干瘪的嘴微微张开,看上去像睡着了似的。墙壁上是她的遗像,仿佛依然朝他微笑着。
卢文秋只感到心中一阵悲怆。他还想再和她聊聊天呢。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过去的问题、现在的问题、将来的问题。无数无数。
但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跪在香音的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秋君……”她靠在他的肩头上。
她的泪珠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才反应过来,慌忙为她擦拭。
“我小时候问我外婆,”香音轻轻地说道,“问她,‘你脸上怎么这么多皱纹呀’,她说,‘人老了就是这样的呀’。我就问她,那我老了以后,也会像她一样吗?”
“嗯,”卢文秋应道,“她怎么说?”
“她说,‘那可不一定,香音,你会比外婆漂亮得多呢。’我听到这话很高兴,她却笑着感叹说,‘可惜我看不到那个时候了’——我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卢文秋紧紧拥抱住她。
“我还在想,什么时候回来再住一阵子,再陪一陪她呢……我总是觉得还有很多时间,结果、结果……”她泣不成声,“有时我嫌她很烦,每次我回来都问东问西的……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那么问我了……”
卢文秋眼睛也湿润了,他回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的去世,在他被热水烫到那天开始已经不再影响着他,谁知道只是埋在了他的心底。
“我……我只是感觉很内疚,很对不起外婆……她每年过年都给我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一直想跟她学一道菜,回家做给我妈妈尝一下,但是我……”
到这时候才知道“节哀顺变”是一句谎话。卢文秋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不曾想起这词,这时候忽然冒出来了,才发现有多讽刺,又有多轻飘飘的啊。
“走吧。”卢文秋冷静地说着,扶她站了起来。
“嗯……”
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众人还在讨论葬礼事宜。
还是没见到香音的母亲。
卢文秋不知怎么开口,香音问她父亲:
“妈妈没来吗?”
中岛正孝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妈妈——说她很忙,抽不出时间过来。”
“这样啊……”
香音失望地垂下头。
卢文秋有点奇怪,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吗?父女对话的时候,用的都是标准腔。
吃晚饭,杏子阿姨端出了一大盘饺子。她丈夫打下手,备好了醋和酱油。
“这是由纪姐前不久做好的,”她说道,“趁热吃吧。”
按照外婆的遗愿,守灵期间的屋内仍然保持平时的氛围,杏子阿姨叮嘱说,只把这次当成一场聚餐就好,于是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起来。
香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望着那一大盘饺子。
“吃吧。”卢文秋轻轻地说道,夹了一个,放在她的碗中。
吃过饭,杏子阿姨把卢文秋和香音叫上阳台。
“是外婆交代了什么事情吗?”香音问。
杏子阿姨和蔼地点了点头,“你外婆已经病了很久了。明年不是奥运会吗?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成。她总说想找个机会回去,去她的故乡大连,然后再去北京,看看首都的风景。可惜……”她叹道,“你们两个明年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回去看看。”
“一定会的。”香音点点头。
卢文秋瞅了香音一眼。
杏子阿姨笑道,“你们不知道哇,由纪姐在香音她爸妈面前,给你们说了多少好话——说来奇怪,当时你第一回来我们家,我和她都觉得你很亲切。”
卢文秋有些受宠若惊,仍然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杏子阿姨,您之后还会留在这里吧?”
卢文秋能够看出,香音只是勉力支撑着自己,来问出这话。
杏子阿姨依然笑着,摇了摇头,“我得回大阪去了。”
香音听了,又失落地垂下脑袋,泫然欲泣,卢文秋连忙扶着她,替她劝道:
“您就住在这儿也好呀,顺便打理打理屋子……”
“我也老喽,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哪儿顾得来呀,”她叹道,“我儿媳妇也快要生产了,往上还有个两岁大的孙子。由纪姐还在的时候,陪着她也过习惯了,可现在呢……”
卢文秋看劝她不来,便说道:“既然这样您就回去吧,反正大阪离京都也挺近的。”
杏子阿姨笑道:“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