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铃看到了地上的药盒,一下子知道了怎么回事,哀痛地抱住了她,为她穿好衣服,又将自己的外套套在她身上。
地上的助听器,已经被踩碎了。
香音最后一点记忆,正是这忽然的、久违的温暖。
她晕了过去。
“那个混账……”近江握紧了拳头,“我要去把他挖出来!”
“先别去——我还需要你,”美铃看向他,“开车载她去医院吧。”
近江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钟,叹了口气,应道:“……好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香音昏迷未醒。对于大家来说都是难熬的一周。
小山晴显得尤为内疚,他哭哭啼啼,久久跪在病床前面,直到池田扯着他的领子,让他站起来。
“你的错是当了那混账的弟弟,”美铃说,“但这不是你决定的。”
“告诉我们,你哥哥滚到哪里去了,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应该……提前去了美国了吧……我……我打电话骂了他一顿,让他自首,他在电话里一直道歉,跟疯掉一样……”小山哭诉道。
“道歉有什么用!”近江“砰”地一拍桌子,“把监狱也撤掉得了!所有人道个歉就能了事了!”
“冷静一点,”池田说,“别吵到中岛了。医生说,她需要休息。”
美铃心疼地望着病榻上的香音,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说是半个月,但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
“只能等待了。医生说的话不会有错的。”池田说。
困扰着美铃的还有一件事:这到底该不该告诉卢文秋。
她并不是害怕什么,只是担心他的反应会对香音不利。
但,也不可能瞒着他,总有一天要开诚布公的。
每到这种纠结的时候,她就痛恨得咬牙切齿,想把小山佑元扯出来,千刀万剐。
她找了他Frontière的队友,都确认说他已经离开日本了。
她每次都有冲动,想跟那些人也说出这件事,让佑元在这里身败名裂,永远遭受极端的谴责;但这同样会毁了香音的声誉。她也让近江对Kavens的成员保守秘密。所以即使是那天参加聚会的人,大多也不知道真实情况,美铃对他们说的是,香音淋了雨晕倒了,已经送到了医院。为了尽可能地保密,甚至搁置了报警的打算。再者,想到要报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大部分可供采用的证据都在雨中消灭了。
众人的慰问电都很恳切,美铃也一一回复说香音恢复得很好,他们可以放心之类,也感谢他们的到场,总之在这方面做足了礼仪。
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卢文秋。
美铃有时看着昏迷的香音,心想,有些事情,也许我和卢文秋说明白,比你对你的“秋君”坦白,要容易得多吧。我可以为你求情,你不一定能为自己求情。
香音有男朋友的事,连近江都没告诉。虽然美铃有时想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但无疑还是好友的隐私更重要些。假设要告诉近江,一定要征得香音本人的同意。
把这件事告诉卢文秋,也该征得她的同意吧。
在她昏迷的时候,她和Lucid的众人,买了一个相似的助听器,虽然不确定是否适用,但总比没有要好些。
美铃一个人纠结了很久,到此后的某天清晨,香音像起床一样睁开了眼睛。
她连忙叫来医生,给香音做了检查,医生说她恢复得很乐观,脑部的冲击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身体的创伤,则因为卧床一个星期,已接近痊愈了。但是她的心理创伤相信还很严重,现在还没办法给她做测试,医生只好开了一点镇静的药片。
美铃必须时时陪在香音身边。她对近江说,带水果来的时候记得切好再来,不要当着她的面切。她一定要保护香音,不能让她看见任何消极的东西。
她不知道卢文秋算什么。自从香音入院以来,她经常回想起去年三月在“Ledu”门口的画面,香音一下子崩溃了,抱着卢文秋喊“对不起”,然后晕倒。
她猜想她一定有些害怕他。但美铃自己和卢文秋相处的时候,只觉得他很聪明,也很照顾人,只是有时态度冷冷的,想必和压力太大有关吧。
美铃想知道,在她认识香音之前,香音和卢文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始终不曾告诉她一点信息。仿佛还真像是没发生过似的。弄得她摸不着头脑。
还是晚点再和她聊她的秋君吧。美铃暗自决定。
香音醒来了,也只是呆呆地望着电视。
望着还没开的电视。黑色的屏幕,反映出病房扭曲的倒影。
“医生说,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美铃为她戴上助听器,说道。这虽是骗人的话,她只是想让她高兴些。
香音没有回答她。美铃担心是助听器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她几乎意识不到区别,也没有这方面的思虑了。
“你要吃点东西吗?”
她没有回答。美铃想重复一遍,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只管准备好食物就好,等到饿了,香音会吃点东西的。
美铃把住所的钥匙给了近江,拜托他将自己的书带来,她要在陪伴香音的时候,复习一下本学期的乐理知识。
近江无奈地笑了笑。
一天水米未进,香音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了。
但她好像没有感觉似的。
她也不排泄,美铃问她要不要去洗手间,她只是木然地摇摇头。
她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似的。
到了晚上,美铃想为她擦擦身。
“别碰我!别碰——”香音忽然哭喊起来,往后挪了一寸。
美铃吓得手愣在了半空。
“好、好……”她连忙安抚她。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医生提前开好了镇静剂。
但美铃不想让香音吃更多药了。
她只是轻轻对她说话,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直到她慢慢放下戒心。
“很晚了,睡一会吧。”
美铃把毛巾拧干,挂在一边,自己趴在桌上,关掉了灯。
“别关……”香音气若游丝地说。
“怎么了?”
“怕……”
“别怕、别怕……”美铃慢慢地靠近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香音的双眼又流出泪水。
“好啦好啦……”美铃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没事的,我一直陪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