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310 字 11天前

第三乐章,也是最后一个乐章。

少年脱离了险境,却在茫茫大海中失了方向。他来到一片未知的海域,未知的世界;未知的危险,等待着他。必须步步警惕,时刻眼观六路。

幽深的微光倒映着,小艇在黑水中夜行。

斑驳的幻影穿越了船帆。礁石遍布。

沉郁的鼓槌在重击天空,又要迎来一场大暴雨。已经听见了海兽的嘶鸣,平静的水面之下,动荡的气息翻滚起来。

少年却已竭尽了心力,几乎无法再前进了。

黯淡的星。

明亮的星。燃烧的星。

布满了天空。

一瞬间,光暗交叠,次第轮转,星河扰动起来,分散又聚合。

光终于战胜了暗。漫天光彩。

繁星的碎片才开始闪耀。

不用香音解释,卢文秋已经猜到了:这该是《星夜》的内容。是星夜给予少年指引,否则他绝对无法走出这片夜海。

整一首《海砂》至此结束了。音符停滞的刹那,房间依然缓慢地回响着,但香音已经泣不成声。卢文秋连忙上前,拥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和手背。

这下她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只等他的决定了。

翌日,卢文秋在学校的时候,脑袋里只是盘旋着她昨天所说的话。

他明知会走到这一步的,但当她提起的时候,为什么一下子如此惊慌呢。

他忘记在北海道的想法了吗?他当时想的是,要永远把她束缚在自己身边,但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不适应。

他有点怨恨浅川,到头来,也许她说的才是对的。

在他小时候,很少听见父母聊天,除开吵架,有时一天都不曾有一两句话。到天黑以后,他俩各自进了自己的屋,似乎从来没有睡在一起。如果世界上的的确确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那假若把他父母之间的情感称□□情,就是玷污了这件东西。

他听他大哥说过一遍,他们爹妈是包办婚姻,他爹家里有五个哥哥,出不起彩礼,就入赘了。岳父不久之后死了,母亲分到了一些家产,用来建了房子,就是卢文秋和两个哥哥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母亲以前家境也算不错,嫁给他爹之后就熬苦日子了。但卢军力好在一点是没有脾气,即使吵架,不管占不占理,都是母亲劈头盖脸地骂,父亲很少还嘴,顶多是愤愤然走进屋里。

不过这大概还不能称之为爱情。

到头来,卢文秋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是什么了。倘若结了婚,比起现在会有任何变化吗?现在香音还是靠她父母的钱供养着,她还没到有收入的年纪,到那时候,这一项就完全成为卢文秋的义务了。

而且,香音大可不思考这个问题,但卢文秋已经决定,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她母亲,即便为此而专门回到星砂,即便是和丈母娘撕破脸皮,也没有办法。

其实,假如不算北海道的那段日子,他们真正开始同居也才一个多月,还有很多慢慢了解的空间——对于一般的恋人,即使要先亲密相处个一年半载再思考进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卢文秋和香音的关系,自从2006年的那个夏天以来,就不再是普通的恋人关系了。要解释也很简单,一般的恋人即使分手了,双方快则两三周,慢则一两个月,总能恢复过来,另觅新欢;但无论是卢文秋还是香音,都经受不起失去对方的代价。他们如今就像一柄天秤的两端,切掉一端,另一端就会坠落深渊。

这种绝望,这种彼此依存,不是香音的独有物,卢文秋本身也无从逃避。他努力设想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仿佛无论是内心记挂着她,还是身体渴望着她,都已成为一种不能割舍的日常。如果没有香音的话,他绝不会再在京都待下去了。他会立刻回去西安,然后此生都不再踏上这片土地。再往后,也许他会在西安,甚至回到延安,找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的女人,然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房子待着,再生个普普通通的娃,把娃抚养大了,然后等待普普通通的死亡,就像所有普普通通的人那样。

他会在教师这个岗位奉献三四十年,每天就是早操、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下班、改作业、出卷子、改卷子、讲卷子,在一块小广场那么大的地方消磨数十年光阴,然后如无意外安然退休,有意外,呵,那就相当于提前退休。

他讨厌这样。与其这样,倒不如现在就死了。

所以他绝不想回去,倘若回去,也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至少和香音待在一起,就还有希望。待在这里,即使失业,即使到处流浪,到劄幌去吧、到旭川去吧、到钏路去吧、到稚内去吧,至少他依然是这个卢文秋,他依然是他。

为此思前想后半天,在研究所干活也心不在焉的。想来只有同意的选项了。

香音这阵子很是忐忑。

在去年他们重遇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某种感觉。而这种模糊的感觉成为一个真正的选项,并时刻盘踞在内心深处,已是上个月以来的惯常。准确地说,从生日那天过后,她就有了这一股冲动:她想和他永远待在一起。她幻想的很多,计划的却很少。她只是相信着她的秋君,能够斩断挡路的丛丛荆棘。

她望着窗台,想到的是,他们相识已接近三年了,自北海道初尝禁果以来,也有一年半了。她自觉卢文秋已知悉了她的一切,她再没有什么可以奉赠给他。她本就容易不安,每每想到这点,更是担心得紧,倘若秋君厌弃她了,怎么办呢?倘若秋君其实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只有她深陷其中,怎么办呢?倘若秋君拒绝了这个请求,大笑她怎么这么天真这么幼稚是古代人吗,怎么办呢?

她能想到的解决方案,到那时候便只剩下一条了。那就是去年二月的方案。当时她和秋君去北海道的情况败露,她无颜面对母亲的叱责。

在空明的星月之夜,她穿上素静的白衣,赤着脚,在海风和海浪的交接之中,从沙粒纤细的海滩,慢慢往远处走去。

是那一个闪念拯救了她。

“我爱你。”电话那头传来卢文秋的声音。

天空的淡白染透了海浪,她内心有什么东西复苏了。

她合上手机,跪在地上,哭喊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呢!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所幸此后父亲极力打圆场,才稳定住母亲的情绪,让她假发誓以后永不再犯,否则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每天都走到那个空空的房间,望着外婆的遗照,请求她的指示。

“到底怎么做呢……外婆,您托梦给我也好呀……”

她也希望舅舅能托梦给她,但舅舅自己的人际关系都搞得一塌糊涂,就不必去咨询他了吧。

她至少有那么一瞬,想过自己在星砂的父母亲。

“如果我们偷偷去结婚,瞒着他们,先斩后奏,怎么样呢?”她在笔记中写道。

她想起父亲失望的神色,想起母亲生气的神色,只觉得很是害怕。

或许还是该和他们说一声吧。

父亲已经认识秋君了,真要和他说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只是母亲,向来便反对她谈恋爱,更是对卢文秋这人深恶痛绝,所以时至今日,她也没敢再向母亲提起这个名字。

而再次提起,就要说自己和这人已私定终身了吗?

香音已不剩下什么多余的理智了,但她依然能预测到,母亲绝对会反对这件事情。

那怎么办呢?

她思考了一分钟,决定如果面临父母的反对,那就和秋君私奔吧。

现在连Lucid都可以略去,她没有多少留恋的东西了。只管往北海道去吧,就像前年的冬天那样。只要是和秋君待在一起,即使是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她也毫不在意。她便如此不顾后果地计划着。

时机总是出乎意料,秋君在美国的好友结了婚,看来是向他坦白的时候了。

香音于是不再纠结什么,勇敢地说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