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2349 字 11天前

然而,尽管他有这样的打算,香音的能力却不足以支撑这份责任。其实她嘴上念着,心里并不明白自己在读什么,于是常常读错重点,断错句,又搞混那些重要的专有名词;对于那些需要描述的图片和图表,她也完全是一抹黑,连看都看不懂了。

他起初责骂了她几次,后来也无可奈何。

其实研究所并不需要他了。山上迟迟没有分配任务,也不再需要他授课或每月交论文,毕业论文更是遥遥无期。他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究竟还能够做什么。过去的展望,那份宏伟得让他心神悸动的研究计划,他已经忘掉了大半。

归根结底是一切下落得太快,又太突然。让他对未来毫无信心了。

也许他不该和香音结婚的。一切没有回头路可走。

挑了一个周末回去立大。

休学的申请表,他递给山上,山上只是瞄了一眼,便签了字。

卢文秋正有些失落,山上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好好休息,这边始终等你回来。”

他一下子愣了,压抑住泪水,像个高中生似的拥抱了山上。

“好了好了……老头子骨头要碎了……”山上笑道。

拿着申请表,倘若交到教务处,那么所有事情都先画上句号了。

六月的暖阳照在洁白的纸面,还未干透的墨水微微闪光。

他有点想把这张纸哗啦撕掉,立刻回到研究所,继续投入工作。

算了,想什么呢。

他交给了教务处的负责人,和一切乱七八糟的申请函一起。

以前是十四个工作日内回复,如今立大实行“精兵简政”,七个工作日内便有回复了。但说是七个工作日,加上星期天和下周末,卢文秋足足等了十天。

来了一通电话,确认是不是本人递交的信函,他说是,对方就说,麻烦到学校网站确认邮件。

那一开始全程网上办事,不就解决问题了吗。卢文秋无语。

按下确认键,他为期一年的休学,就开始了。

目前还要考虑的问题是,收入怎么办?

要说他只是没有了读博的收入,那以他的智识和立大在读博士的身份,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论文或是科普文章,也能获得尚可的报酬。但此时的他几乎失去工作能力了。在家里扫扫地,做做饭,可不会有人出工资。

正是因为掌握着财政大权,他一天天地担忧起来。吃饭、买菜、上学,全都要钱,连小摩托加油也要钱。此外,还有为数不菲的看病的药钱。

平时一切由他的工资覆盖,如今完全是入不敷出。

连抽烟的频率也大大下降了。

他的存款毕竟是很有限的。而且还得匀出一部分,来支撑回国看奥运会的计划。

一来也许对他的精神有利,二来又是外婆的遗愿。这件事,他与香音已商讨过了。由于他们的婚姻关系,签证很容易就办好了,而且能一下子待上半年。尽管他没打算逗留那么久。

香音不曾留意,但卢文秋每天很早就会醒来,由于浑身乏力,连擡起手臂都很艰难,只是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痛恨这种虚弱的感觉,这种四肢不听指令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光杆司令,面对抗令哗变的士兵。

忍耐了一段时间,在香音出了门的时候,他将那瓶药尽数倒进了马桶,换成了无害的维生素C。他知道那药对他有好处,他只是厌烦一切不听使唤的现状。既然如此,以后也不再开那药了,能多少省点钱,也是好事。

早上和晚上,他完全不用装出乏力的样子。由于长期缺少锻炼,又闷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头,他的身子骨早就远不如以往,只要放纵行动迟缓一些,香音便会以为他慢慢适应那种副作用了。

如今他既没有收入,待在家里也形同废人,尽管勉力做饭和打扫卫生,依然自觉远远不足。他欠香音的实在太多。

“既然这样,秋君继续教我中文就好啦。”她笑道。

卢文秋听了这话,并不怎么释然,反而自觉更加羞愧,更加对不起她了。她中文其实已经说得很不错,如今完全只是可怜他而已。

他为了备课,买来一些简易的小册子和录音带,仔细研究起来,几乎竭尽自己不多的精力。尽管阅读本身已很困难,他还是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工作,实在读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将录音带插进磁带机,自己慢慢听着,随时记录下有用的部分。

周末是卢文秋的休息时间,但即使只有工作日,她每天也抽出近一小时来学习。香音的中文既已学得相当上道,加上她很用心,学得很快。新学的内容,无论是听写还是背诵,最多只会错一两个。有时一天的计划过完了,她还意犹未尽。

语法的问题早已改正过来,词汇量更是扩充了不少。美中不足还是她的发音,尽管卢文秋一再纠正,她依然念得很是生硬:要么是音调太僵硬,要么是翘舌太用力。她自己很是苦恼,只好不断模仿阅读。

虽说和美铃和好了,香音平时依然是独来独往的。也没再去过会议室。

只是如果偶然碰见了美铃,大多时候是和那叫陈英兰的越南姑娘走在一起——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躲开,而是朝她礼貌地微笑一下。当然也就一下。

而对于美铃,她尽管有许多话想要对香音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而且香音写的词,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当美铃发邮件向她请教问题时,她依然像以往那样悉心解答,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无论是池田还是小山,向她咨询伴奏的问题,韵律的问题,她都是不偏不倚地回答。

美铃已经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了。然而她的住所,还放着香音的水杯呢。

在卢文秋生病的期间,齐藤、中井和野原都曾登门探望。由于都在下午,看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大家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尤其是顺利升为修士的齐藤,给他说了一些医学方面的建议,对他说别因为累就躺在床上,更要多活动活动筋骨,又说要节制饮食,心平气和等等。

对中井,卢文秋说起自己准备回国的打算,中井也表示正有此意,他正要到北京一家法资企业实习,正担心只身出国,又碰上这里那里的麻烦,听见卢文秋有这打算,就再好不过了。

野原带了一套新出的日本史论著,卢文秋虽然已读不得太多文字,依然谢过了。野原这时才知道他的病征,有些歉意,邀请他不时到自家的书店坐坐,聊聊天,喝点东西也好。

“说来还真是好久没去过了。”卢文秋笑了笑。

毕竟盛情难却,卢文秋还是拜访了一两次。但书店的装潢已与之前不同了,连大小都只有原来的一半。另一半开起了服装店。

“行情不好呀,”野原的父亲叹道,“这不就割让了一半出去。”

野原的父亲是北海道人,近来才知道卢文秋研究阿伊努文化,便一天到晚缠着他聊天。

他起初在桌上摆好二两清酒,卢文秋摆摆手说带病在身喝不得酒,他父亲才遗憾地放下杯子,后来改成了泡茶。

如果是平时,卢文秋应该很有兴致,记录下野原父亲说的那些有趣的故事。但他现在连提笔都嫌费劲,只好咕嘟咕嘟喝茶,对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段时间,张卓文还发邮件给他,说自己又到马尼拉考察了,到时回美国,可能在大阪换乘班机,要不要找个时间小聚。

他们这半年以来联系已很少,卢文秋只感觉有些嫉妒,并没有回复他。

这年的七夕,卢文秋买来两部国产电影,插在影碟机放了。只有日语字幕,他就让香音借着字幕,试着听听对白的原话。

晚些时候,他们在露台久违地喝了一点酒,仿佛看见了遥远的牛郎织女星。

对比去年的这个时候,一切当真改变了许多。

晚风吹得卢文秋有点头疼。他们只待了一会,便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