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事,是说他初中的时候,很爱用一款签字笔,用完了买同款的,再用完了,还买同款的。后来一次考试忘记带笔,只好借同学的,一用顺手得不得了,便从此只用这款签字笔:用完了买同款的,再用完了,还买同款的。到高中又有一次忘记带笔,又借同学的,顺手得不得了,就又改成现在这款签字笔。其实到了大学还有一次这样的经历,那支笔真是好用得不行,他原本又打算换了,结果一看比现在用的贵出那么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仍然用着这支“不怎么样”的签字笔。
都是些很寻常的小故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是有趣。也许因为他活跃了气氛,卢文秋和香音直到登机之前,都不再因为旅程而惆怅过。
“你之前不是去法国研学嘛,我还以为你到时会去那边实习。”卢文秋对中井说道。
“我是想去那边工作来着,但名额不够,早就被抢光了。”
“我还是不懂语言学对企业有什么用途,我一直以为都是去研究所的。”
“做模型呀,以后语音识别、语音输入之类都会很流行,我就是专门弄这个的,”他解释道,“我当时恰好在那个职位表上看到现在这家公司,虽然在北京,但由于是法资企业,以后也有调到巴黎那些地方的机会。我父亲跟我说,你既然又会中文,不妨就报名试试看好了。”
“你会的语言可真多。”卢文秋啧啧道。
“还行吧,也就是粗通一点,没有学精。”中井笑道。
上了飞机,卢文秋和香音自然坐在一起,中井的位置在较远处。
由于是大阪飞北京的航班,所有通知都是三语播报,卢文秋确实又有一阵子没听见中文了。邻座偶尔传来聊天的声音,但大多仍是日语,没有之前回西安的航班那种亲切感了。
然而,一想到此时已经离开日本列岛,正在广袤的海洋之上飞行,将要飞往自己神圣的祖国了,卢文秋便有些欣喜雀跃。即便机翼挡住了视线,他也能遥远地望见那片土地。
香音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对她来说,只有秋君可以依靠,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情况了。
未来会遇见什么呢。这可是和日本截然不同的国度,和她的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接受自己的过去已经那么困难,又怎么苛求去接受一个崭新的世界。
空调开得有些冷了,她裹上毯子,紧紧地依偎着他。
卢文秋已经习惯了这种依恋,而且享受着这种依恋。他自觉心情已经愉快了许多,在京都乱糟糟的思绪,也纾解了许多。他把药带来了——幸亏过了安检——但他自觉已经不用吃那么多了。祖国的空气已能治愈一切。
为了应对在中国的生活,香音继续和卢文秋练习了一会口语。她生涩的口语和努力表达意思而手舞足蹈的模样,让单调的航程多了一些乐趣。
“说起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卢文秋问道,“怎么外婆说你是自学的呢?我以为她教了你不少东西。”
“外婆嘛,她确实教了我几句,而且经常说学好中文很重要之类的话;但我母亲不喜欢我学中文,她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而已,也不让我外婆教我。所以我大多还是自己偷偷学的。”
“为什么会对中文感兴趣呢。”
香音用中文回答道:“一是因为外婆的经历吧,我对中国很有好感——然后呢,因为汉字很有意思,很酷。日语里面的汉字,不正是从中文借用的嘛。”
卢文秋笑了起来,“我来到这边才发现,中国很常用的词,在日语就是很高深的词汇了,我有一次在论文里面写了“所谓”两个字,山上笑我太“学究气”了,还有‘消息’啦、‘冻结’啦,都是在日本很少用到的高级词,但在中国就是老妪能解。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也不时会有。”
“例如呢?”香音歪着脑袋。
“例如——我想想,你们的‘龃龉’,在中国就是很少见的词,还有形容开玩笑的‘巫山戏’三个字,在我作为中国人看来‘雅’得不行。”
“我学了这么长时间中文,感觉两种语言的成语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又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香音说道,“例如吧,汉语的‘一心一意’就是日语的‘一心不乱’。”
“嗯,”卢文秋点点头,“还有呢,平时去店里吃饭,日本的饭店会贴着‘千客万来’,其实相当于中国餐馆的‘生意兴隆’或者‘宾客如云’——我还注意到你们的‘一喜一忧’,其实和汉语的‘喜忧参半’是一个意思。”
“是呀,”香音笑道,“还真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还有呢,”卢文秋说道,“英语的loneless,怎么表达呢?但无论有没有学过对方的语言,我们都会写成‘孤独’,中国人能够理解日本人的loneless,日本人也能理解中国人的loneless。同样的,happess,如果用日语该怎么表达呢?”
香音在纸上写下一个“喜”字。
“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能看得懂你的happess了,”卢文秋笑道,“不过你知道的,我们一般用的是‘喜悦’‘欢乐’这些二字词语,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字,日本人都看得懂吧?只是很少这么用而已。”
“还真是这样呢。”香音笑了起来。
“还有呢,‘东京’‘京都’在任何语言中都是音译,不懂日语的外国人永远不会知道‘Tokyo’‘Kyoto’是什么含义,正如不会知道‘Beijg’‘Shanghai’是什么含义,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地名。但如果写作汉字,我想日本人都会明白‘北京’的含义,中国人也能明白‘东京’的含义。”
“可是也有例外的时候呢——例如我先前一直看不懂那两个字。”
香音把“首都国际机场”的“机场”两个字写在纸上。
“机场”是日语“空港”的意思。
“后来意思是知道了,但为什么要这么写呢?”
卢文秋笑道:“‘机场’两个字,自然是‘机场’的简化字了,‘机’自然是Airpne,也就是日语的‘飞行机’,‘场’写作繁体字‘场’,日本人也看得懂了。唯一可能觉得意外的是,日本也用这个简体的‘机’字,但这是‘桌子’的意思,汉语这个字只是写作‘几’,例如‘茶几’‘几案’,和疑问的‘几个人’‘几双筷子’不一样,繁体写作‘几个人’‘几双筷子’——说来‘空港’这个词也很有意思呢,‘空中的海港’,不就是飞机像轮船一样出入的地方嘛。”
“我记得汉语是把‘几个’简化成‘几个’了吧,这样普通的日本人就完全看不懂了。”
卢文秋点点头,“是这样的,以前两国的人能够笔谈,现在不行了。例如‘感应’的‘应’字吧,中国和日本古代都写作‘应’,到现代中国简化成‘应’,日本简化成“応”,又例如‘波澜’这个词,古代写作‘波澜’,中国把‘澜’简化成‘澜’,这还算看得懂;但日本直接写成了同音的‘波乱’,就彼此看不明白了。”
“真遗憾呢……”香音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我不知道那个‘澜’字怎么读,这两个字在汉语里面是同音的吗?”
“不同音。日语里面汉字的读音太简化了,所以出现了很多同音字。例如‘昨日’和‘机能’,这还不太容易混淆,但例如‘大会’和‘退会’,‘机构’和‘气候’,‘进行’‘振兴’和‘信仰’等等,就有很多混淆的情况了。在普通话里面这些词都不同音,更别提发音区分得更严格的大部分方言了。”
卢文秋想起了劄幌的广福楼。
“那汉语的发音也太复杂了吧……”
“已经比古代简化很多了。其实日语里面还有一些残留,但这方面我懂得不多,举一个例子吧,‘北京’的‘北’字,普通话是读béi对吧,日语一般读Ho-ku,这个‘ku’,代表着这个词原本是入声字,以-k结尾。这么说可能你有点难理解,试试看念一下英语的look,然后不要发出最后那个k的音,你就能感觉到入声了。”
香音试着念了一下,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诶?那‘国际’的‘国’字,日本念Ko-ku,是因为这个字也是入声吗?”
“是这样的。其实入声字可不止‘-k’结尾,但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