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啦……锵锵……”
不行。不行。
卢文秋撑着墙,深呼吸。意图赶去心中的阴影。
早该吃药的。喉头的血水在上涌着。
他听见乌鸦在鸣叫,在寂静的夜空鸣叫。
香音仍然站在原地,长裙在月色下投出长长的影。
他全力调动着所有的理智。
但哪怕是一个字,都难以自主地说出口了。
“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香音的话在他耳边打转。
他“嗵”地跪在了地上。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滴在手中。
是血。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了。
“啦啦……啦啦……锵锵……”
“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
红绿灯不断切换着。
香音跑向他。
“不要过来!”他吼道。这是他最后的理智了。
此后,他对一切都失去感觉,木然地跪在原地。
“什么声音?什么声音呀?”他叫道。
“这是哪里……不……这不是——”
“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声音和耳边响起的声音混杂起来。
是他自己在唱着这首歌吗。
“啦啦……啦啦……锵锵……”
灰色的影子划出了弧线,在他脖颈上缠绕了一周。
他内心一阵压抑,几近停止呼吸了。
谁在哭泣?
“后悔了吗?”
他扯开胸前的银十字架,猛地掷到了马路上。
香音不曾犹豫,便要跑去捡,一辆轿车在她身旁呼啸驶过,吓得她满面煞白。
“别去……别……捡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秋君!你恢复过来了!”香音大喜过望,再次跑向他,扶着他慢慢站了起来,陪他坐在人行道旁的长椅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她道歉道。
卢文秋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再说那些了……”
他无奈地看向马路中央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时是2008年8月31日。
“要不,我们别回宜川了吧。”他提议道。
香音愣了一愣,“为什么呢……”
卢文秋叹了口气,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一来是他的病情,难以再让他牵动太多回忆;二来是即使回到宜川,又能做什么呢?让香音看看,卢文秋自己的老家是贫穷成什么样子,荒芜成什么样子的吗?井水中满是漂浮的杂质,整个房子只有一盏钨丝灯,明灭不断。他爹的坟头有些寒酸,他母亲和两个哥哥,以及那一大帮亲戚,更是粗朴得见不得人。
况且,不知怎的,他其实并不想让家人知道,关于香音的任何消息。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病。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丢脸。
他们善良、勤劳又朴实,但在这种问题上,永远只是啮食八卦信息,吐出二手的八卦信息,再在此过程中用自己粗浅的见解肆意评价此事,践踏当事人为数不多的尊严。
这是他们家的群像。不对,大多都是这个样子的。倘若说热情好客是一个优点,那热情好客背后的无边界感,究竟算是多严重的一个缺点?
他无需用这些话说服香音,只对她说了病情那一节,并承诺等到痊愈了再带她回来。香音没有另外问他什么,点点头同意了。
他们取消了回宜川的车票,预备再在西安住上几天,就回去京都。
说实话,即使是这次带病,他也想去扫一扫父亲的墓,但是对香音说着“没有意义”的他,此举又能着实地找到多少可被称作意义的东西呢?
想来想去只是有些可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如今再做出多少感天动地的创举尚且无用,美其名曰“表心意”的拜访,也不过是擅自利用逝者满足自尊并填满内心虚无的手段罢了。其实想来不过是那么回事。
若是逝者的灵魂尚在人间,就无需哀悼;已去到天上,那对着天上表一番哀思便可;若是逝者仍在地下,被幽闭于没有光明的住所,那也太可怕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假设呢。
无论怎么想依然是很遗憾。以后回来的次数,大概也屈指可数了。
其实西安的名胜古迹,卢文秋在读高中的时候已看过不少,实际上也成了一个“西安通”了。既然买定了机票,便用着最后的几天,带着香音好好游览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