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这么晚了。
“喂?”响起了绚子的声音。
“妈妈,我……”
“嘟——嘟——”绚子挂掉了电话。
“妈妈……”
香音放下电话,惨白地微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曲谱。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无处可去。已经没有容得下自己的地方。
她走向刮着大风的月台。暗夜的扑面寒风使她耳鸣不止,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又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只是轻轻拨起。
这下可怎么办呢。
母亲。您告诉我。怎么办呢。
她知道最佳方案是取消车票,打车回家,听任明天秋君把自己带去医院。
自己如何,香音已经无所谓了。但她唯一无法舍弃的,就是那未曾谋面的孩子。
她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该叫你什么名字好呢。
她在纸上草草书写起来,但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哎呀。看来没有和秋君讨论过,就是无法成事呢。
永远也无法成事。
为什么呢。
她想知道秋君的意见。她心爱的秋君,会为他们的孩子安上什么名字呢。
陕西那边起名的风俗是怎么样的呢,她准备全盘听从他的决定。
她碰触着自己的无名指,才发现出门太急,连戒指都忘记戴上了。
真可恨啊。自己。总是忘记,什么都忘记了,连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怎么会这样。
她一遍又一遍,哼着刚刚写下的歌谣。
“わが子よ/我的孩子
わが子よ/我的孩子
友と共に/与朋友一起
わが子よ/我的孩子”
她取出了笔记本电脑,放在月台的长椅上。用电脑压好那几张传单。
列车一趟一趟地驶过了。一些人上车,一些人又下车。
她留心那些拥挤的人群。倘若其中看见了秋君,该怎么办?
不可能的。残存的理智告诉她。
她出门时,已经足够谨慎,足够小心翼翼。断不可能吵醒他。尽管她有着像当时的仁静小姐一般的愿望,希望他如王子一般,骑着宝马穿过她的面前。
但似乎不会发生了。
她望向幽深的黑夜。晚钟的声音,每一小时都回荡三遍。
铛——铛——铛——
她开始理解秋君的梦了。
她在经历着他的梦吗?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希望他现在醒来,那他们就能回到2005年那天,回到京都的七夕晚会那天。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仅仅围绕一个无聊的七夕晚会,就能聊上两个小时呢。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风景,眼前都被涂成了暗黑色。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寂、冷却、幻灭。
时间不可倒流,记忆却无可奈何地消退,关系恶化着,一切越发糟糕了。
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时间呢。
秋君的病情、腹中的孩子、内心躁动潜伏的情绪,催逼着她。
寻找一个答案吧。寻找一个答案。
她仰望那深渊一般的天空——
抑或是伪装成天空的深渊呢。
张望着墨色的地平线,已经完全失去睡意,乃至失去对一切的感觉了。
2007年二月的风景,再次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她和深邃的天空。她一步步向那天空走近、走近。
伸出手去触碰,只是碰触了冰冷的空气。
在第五次响起钟声时,她解开了那条银项链,将黑曜石对着夜空。
“回到你所在的地方吧。”她用极轻的语气说道。
她蹲下来,将项链贴在胸间。眼中再次流出了泪水。
她呼吸开始困难起来。
要结束了吗。她急促地吸着气,捂着开始作痛的腹部。
时间已经消失了。色彩也消失了。在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抹亮橙的时候,香音的世界依然是纯粹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钟声。第六次。
铛——铛——铛——
空气忽然照亮了些许。她的列车到了。
是啊,要结束了。
再见了。
我的孩子。与其让他人剥夺了你,不如和妈妈一起走吧。
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再见了。
我的秋君。对不起。这是我最后的话语了。
再见了。
她扯下绿水晶发卡,将它远远地掷了出去,继而稍一欠身,云鬟追风,便轻捷地翻出了矮矮的护栏,皮肤触及了冰凉的铁轨。仿佛落入了冷冻的湖。
她已是完全自由的了。
后悔了吗。
没有什么后悔的。也没有思考的闲暇了。
但是,但是,怎么了呢,还是好可怕……
好冷、好冷……是不是下起了雨呢。
长裙也浸湿了。
抱着膝盖,本能地震颤起来。
“妈妈……我——”
随着汽笛声刺耳地响起,纯白色的特快列车轰鸣着,无情地飞入车站。
车头灯唰地穿透了冷寂,将黑暗残酷地照得透亮。
一切融化在了严寒的夜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