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上天应许再给他一点寿命,让他能够抚育这孩子长大成人,那他没有不同意香音把孩子生下来的道理。即使没有钱,他们还有这么大的一套宅子呢。香音只管去上学吧,剩下的事情交给秋君完成好了。他会待在家,一边写文章投稿,一边照顾孩子。
只要她回来。当然,只要她回来。
如果她还是把孩子打掉了。他们依然可以再要一个。他每天都去公园散步,感觉这阵子身体健壮了些,兴许活到那个时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倘若她愿意的话,就生下来吧。他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即使再讨厌家庭,再讨厌吵吵嚷嚷的小孩子,因为是他和香音的家庭,是他和香音的孩子,就没有那么讨厌,甚至有些喜欢了。确实是这样的。
他等待着她。
Lucid的众人沉默着。
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16号了。
9号的新闻其实大家已看了,但只当作很平常的事件对待。人间每天都有苦难,至于苦难降临在哪个角落,只要事不关己,就漠不关心。
待到一切确认下来,已经是校内铺天盖地的传闻。某个学生得知事故逝者是本校钢琴部的同学,便引以为惊天大新闻,纷纷扬扬地传播开去。
“你听说了吗?”“最近不是……”“原来——”
把他人彻骨的悲剧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传播中不断消费,又不断取乐,伴着热乎乎的米饭充分咀嚼,而后心满意足地吞咽下去,成为□□和灵魂的二重养料,不就是人性的一环吗。
但对于Lucid来说,即便先前已多少能隐隐预知,这一刻的到来仍旧有如半空中恍然响起的丧钟,使人昏昏然不知所往。连悲伤都成为了第二位的情感。
“真的是她吗……”
他们打通了她的电话,还欣喜过一瞬,但接电话的是她父亲,对他们说,这个号码过一阵子就要注销了,请不要打过来了。
即使是平素与香音较为疏离的小山与池田,都恍惚着度过了两日。更别说作为挚友的美铃,只感觉骨血都要溶化了。他们才二十岁左右,却早早地,第一次触及了不可逾越的生命之边界。香音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轻飘飘穿过了混沌的铁壁,而被抛弃的他们仍在这一侧,如同婴孩一般不明所以,张皇地望着她。没有道别,也不曾挽留。
永别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所有人的内心,都像是被抉去了一部分,剩下血淋淋的空洞。最后的礼物是空寂的沉默,形容白日下一张露骨的黑色信纸,在昭示二十岁的他们无法理解的夜。
总之,他们度过了许多时间,才渐渐从极大的悲痛中舒缓过来。
“Lucid还要支持下去吗……”小山问。
短暂的静默。
“当然要支持下去!就当是为了她吧,我们也得把Lucid运作下去。”美铃说。
“那……乐队要改名吗?”池田问。
即使避开直接提到香音的名字,说到“”这个词,无形中等于念了一遍“香音”。这根尖锐的倒刺,如今正悬在三人的心中。
“不可能,”美铃斩钉截铁地说,“Lucid,永远都是Lucid。”
“我也赞成,”小山说道,“我的建议是,既然她留下了那么多曲子,每一首我们都要好好演奏出来。”
“嗯,”美铃点点头,“还有那个笔记本,说不准还放着一些思路,一些未完成的稿件,我相信我们能够把那些补完。之后再考虑乐队的出路,也不迟。”
“如果没有太多演出的机会,我们可以把那些歌都录下来。”池田提议道。
“我一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她附和道。
“录下来?”小山有点疑惑。
“我家就是开音像店的呀,这很简单,包括之前唱过的歌,统统录下来吧。发行也好,作为收藏也罢。”
“那就这么定了。”美铃说道。
笔记本放在香音的房间。怎么取来,成为了眼下的问题。但正因为有了问题,正因为视线都集中在问题上,思路都紧紧围绕在解决方案上,悲伤的情绪显然冲淡了一些。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障碍,便是卢文秋。
“那该怎么办呢……”小山有些犹豫,“如果说服不了他的话。”
“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美铃冷冷地说,“对待敌人,不能用常规的方式了。”
美铃其实不想这么看待卢文秋,尽管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依然相信香音的眼光。况且就她自己对卢文秋的认识,比起片面地指责他是恶鬼,她相信其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晦的片段,塑造了香音与他的关系。
但他离真正成为Lucid的敌人,也就只有一线之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