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不要用‘幻象’这个词！”她连连摆手，又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当然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呀。”

“所以说你不是香音，你只是她在我心中的残影。只是镜子上面反射的形象。那倒也是真实存在的，可是……”

“秋君总是喜欢把一切都说得那么明白呢。那就太没意思了……”她嘟起嘴。

“抱歉。原谅我这么喜欢把事情挑明。”

“秋君失望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卢文秋颓唐地坐在沙发上。

小香音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轻声说道：“不要再回想过去了。”

“我有时想，如果能这样永远待在梦里，该有多好。”

“我也想和秋君永远待在一起呢。”小香音笑道。

卢文秋温情地望了她一眼。他知道他只是用小香音的口吻，说出自己想让她说的话而已。她越是依恋他，他便越觉得自己自私。

“我总是处在两种情感的间隙之中。也就是说，一方面我想彻底忘记你，另一方面我又想把你刻入灵魂之中。唉，这时候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可笑呢。”

“一点都不可笑。这是人之常情嘛，不这么想，才不正常呢。”小香音依偎着他。

“但我到这时候还在利用你。我希望你能说出两句让我心安的话，尽管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你在想什么。”

“真正的我？”她有点疑惑，“从什么意义上说，都不存在真正的我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如果我真心虔信天主，理应会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

“秋君不相信吗？”

“不相信。我始终觉得人死如灯灭，到头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这样的，”小香音摇摇头，“秋君思考过这个问题吗：秋君，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自己呢？”

“什么意思？”

“秋君试试看伸出左手，为什么是你控制你的左手呢？秋君看见别人伸出左手，会不会想到为什么不是自己控制那只左手呢？假设把自己的身份去掉，还剩下什么呢？还剩下一个无名的‘意识’，对吧？”

卢文秋愣了一愣，笑了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解释道：“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啊。很简单，我举一个例子吧：天气很干燥的时候，某些地方的森林会很罕见地起火。大火可能烧很多天，把大树烧得灰黑，又把蛰伏在森林的小动物烤焦了，天空成了一片混沌，地面也变得光秃秃的，浓烟甚至飘到附近的村落，乃至城镇……但大火本身是什么呢？没有什么，假若摒去那些熊熊燃烧的现象，无视它引起的高温，还能观察到什么呢？”

“秋君的意思是……”

“火星子出现之前，没有一点迹象；大火彻底扑灭之后，也见不到半点火光了。如果大火自己能够思考，它一定会疑惑自己为什么往东边烧，而不是往西边烧吧。”

“可是意识不同于大火，不是受风向和助燃物决定的，它是自由的啊。”

“自由？”卢文秋嗤笑了两声，“假设她真的这么想就好了。好像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又为什么这样和你对话，一切都是我的过去使然，都是我的经历和已有的认识使然，又都是周围的环境使然。”

小香音只是站在他面前，以透明的双眼注视着他。

卢文秋继续说道：“恐怕说什么灵魂、什么因缘、什么死后世界，都只是这火光一厢情愿的自私的妄想吧！烧过了，也就不存在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我觉得依照你的性格和见解，你应该否定我，而不是现实的你在真真切切地反对这个看法，”卢文秋笑了，“说到底，你已经不存在了啊，再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是在执着于自己心中的残影罢了。”

“秋君，别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好吗……”

“我还记得上回那小木屋，不知我是怎么梦见的。可能是平时在哪里看到的旅游广告吧，然后下意识觉得你会喜欢，”他皱了皱眉，“可是、可是……算了吧，请原谅我，我一直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但现在再说什么原谅已经来不及了，还是不要原谅我吧，毕竟你只是代表我的想法，岂不是我自己原谅我自——”

他话还没说完，小香音忽然俯身向前，搂着他的脖颈，亲吻了他。

“至少、至少，”她脸颊绯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个吻还是真实的吧？”

卢文秋出神地望着她，已经忘记该说什么话了。

“再见！我走了。”她说了一声，便后退两步，往店门跑去。

“可外面还在下雨呢！”

卢文秋说着，在雨伞架取过唯一的一把伞，递给她。伸出雨伞的一瞬，他内心仿佛像触电似的，动作也凝在了空中。

她摇摇头，“好啦，这一把是我送给秋君的，你就收下吧。不要还给我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她推开门，“只要秋君不再抱有那种想法……”

她的声音，连同她一起消散在远方阴冷的雾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