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他认识,昨晚刷大锅剩的,里头什么脏东西都有。
苏世没理会。
他从案板底下的杂料筐里翻了翻,捏出一小撮花椒,连十颗都不到。
扔进盆里。
然后整盆端起来,倒进灶上最大的那口铁锅。
猛火。
灶膛里的青冈木柴烧得劈啪响,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锅里的水从冷到热,气泡从底部往上翻。
浑浊的液体开始翻滚。
腥味冲上来,夹着油腻和酸臭,灶房里好几个人捂住了鼻子。
苏世蹲在灶前,手上没闲着。
他从杂料筐里又翻出了一把东西,鸡架碎骨上刮下来的肉末,鸭脖子边上的筋膜,边角下脚料。
别人扔掉的东西。
这些碎肉被他归到一处,用刀背反复捶打。
捶成了细腻的肉茸,加了一点冷水搅散。
锅里的汤已经烧开了。
腥臭味浓得人想吐。
苏世站起来,端着那碗肉茸,走到锅边。
左手拿勺把锅里的浮沫撇干净,右手把肉茸缓缓倒进去。
倒完了,拿勺子搅了三圈。
肉茸在滚烫的汤里散开,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它们在吸附杂质。
每一粒肉茸都在把汤里的浑浊物拽到自己身上。
这叫扫汤。
苏世等了一会儿。
锅面上肉茸聚成了一层灰色的壳,他拿漏勺整块捞出来扔掉。
汤的颜色浅了一度。
第二遍。
他又从案板上取了预留的第二份肉茸,同样的手法倒进去,搅开,等它凝结,捞出。
汤又清了一层。
灶房里,那股腥味淡了。
一种隐隐的肉香从骨头深处熬了出来。
第三遍。
苏世这回没用勺子。
他把最后一份肉茸直接从锅沿抹了进去,同时右手掌在锅沿上方拍了三下。
孙六眼珠子瞪圆了。
锅边的铁沿滚烫,那巴掌拍下去的位置离沸水不到三寸。
热气往上冲,换别人手早缩回去了。
苏世的手没缩。
拍完三下,肉茸在锅中散得比前两次更均匀,沉浮之间,把最后的那点杂质全部裹走。
漏勺下去,灰壳捞起。
锅里的汤,安静了。
没有浑浊,没有油花,没有气泡。
锅面平得跟镜子一样,透明的液体底下能看见锅底的铁色。
肉香从锅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油腻的荤腥味,是被提炼了三遍之后剩下的精华。
浓郁,醇厚,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灶房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做菜的停了手,看热闹的停了嘴,连烧火的杂役都直起了腰。
王御厨的脸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那口锅看了一眼。
清的。
那盆洗锅水,变成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苏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从案板上拿起那七颗白菜嫩芯,放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是灶房角上找的,粗瓷,但洗干净了,白底。
左手端碗,右手持勺。
舀了一勺汤。
汤从勺口落下来,清澈得没有颜色,只是微带着一点象牙色的暖调。
落在白菜芯上,菜叶被热汤一激,一瓣一瓣地往外翻。
白的菜,清的汤。
碗底什么调料都没有。
没有盐,没有酱,没有任何添加。
但那股香味,从碗里往外散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盖住了。
前头案板上有人在炒虾仁,油锅的香气本来很冲。
现在全被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