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嘴快了。
算了,说都说了。
“文思豆腐贵在三个字。”
苏牧伸手比了比。
“清,雅,淡。”
金一刀的眉毛拧在一起,没接话。
“你用极品老母鸡配干贝吊汤,是想出鲜味。”
“思路没错。”
苏牧的手往那砂锅方向指了一下。
“但干贝泡发之后的腥膜你没去。”
“老母鸡皮下的油脂你没片干净。”
“炖的时候大火转小火那一下太急,浮沫来不及撇,压回去了。”
金一刀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
是惊!
因为苏牧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
他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吊汤,赶时间,确实在泡发干贝那一步省了工。
腥膜没刮,觉得炖久了味道会散。
老母鸡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三年老鸡,油脂丰厚,他片了一部分,但没片干净。
这些步骤,隔着锅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不见。
他是闻出来的?
苏牧还在说。
“豆腐丝切得再细,泡在这汤里,每一根都在吸油腥。”
“入口头三下是鲜的,到了舌根就涩了。”
他看着金一刀。
“你在炫刀工,不是在做汤。”
灶台前死一般安静。
户部侍郎崔延的脸挂不住了。
他刚才可是当众说了“汤味醇厚”四个字。
要是这汤真有问题,他这评审的脸面往哪搁。
崔延赶紧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回他含在嘴里没咽。
舌尖感受了鲜味,停了两息,让汤液滑向舌根。
涩。
极淡的涩。
藏在浓郁的鲜味底下,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有人点破,再喝就全是这个味了。
崔延的手抖了一下。
碗搁回桌上,汤洒出来些。
他抬头看苏牧。
这人是谁?
隔着七八步,隔着锅盖,隔着满街的炊烟和油烟味,他能闻出一锅汤里干贝腥膜没去?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面,半天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文思豆腐,拿起调羹舀了一口。
含住。
停了两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汤咽了。
脸上的表情从怒转愣,从愣转僵。
涩。
确实涩。
金一刀这辈子做了上万碗文思豆腐,从来没人挑出这个毛病。
不是没有,是别人尝不出来。
整个金陵酒楼的食客,没有一个人的舌头精细到这个份上。
今天碰见了。
他抬头再看苏牧时,那人已经没在看他了。
苏牧蹲下来,在旁边卖糖人的摊子上挑了个孙猴子造型的。
掏钱,递给小兕子。
兕子接过去,举着糖人乐。
“锅锅!猴子!”
房青君在旁边拢了拢兕子的小袄领子,看了苏牧一眼。
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走了?
苏牧站起来,牵着房青君的手,另一只手把兕子捞起来架回肩上。
滚滚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跟上。
一家人转身,往人群里走。
“等等!”
金一刀从案板后面绕出来了。
“这位先生……”
苏牧没回头,脚步没停。
人群自动让出路来。
不是因为他气势多强,是因为滚滚走在前头开道,那一身黑白毛皮加上圆滚的屁股,谁都得躲两步。
崔延从灶台后面追了两步,被人群堵住了。
等他挤出来,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已经拐进了侧巷,只剩一条黑白色的圆滚尾巴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是谁?”
崔延抓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问。
百姓摇头。
“不认识。”
“长得挺俊的,扛着个小丫头。”
远处,苏牧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趣,仅仅是见过我做过的文思豆腐,竟然都能模仿到如此地步,还是口口相传出去的。看来,这大唐还是能人辈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