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那股麦香冲上来的瞬间,他想起了贞观二年。
他还没入朝,家里穷得叮当响。
卢氏每天夜里等他读完书,端一碗面条进来。面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勺猪油一撮盐。
“快吃,凉了就坨了。”
房玄龄把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抬。
旁边的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敢吱声。
......
广场上安静了一阵。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等结果时候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高台上的人吃完了。
评审席上的人吃完了。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碗里一滴汤都没剩。
苏牧看了一圈。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个人还站着。
苏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高台方向,一眨不眨。
苏牧开口了。
“何谓天下?”
三个字飘出去,广场里回响了一下。
没人接话。
三万多人都竖着耳朵。
苏牧的目光扫过东面灶台的金龙鳜鱼,扫过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残骸。
“龙肝凤髓是天下。满汉全席是天下。”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台下百姓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方向抬了抬。
“但那些东西,这三万人里头,有几个吃得起?”
围栏外面有人喉头动了。
苏牧收回手。
“天下是什么?天下是老百姓碗里那口热的。冬天冷,来碗面,肚子暖了,就能撑过去。夏天热,一碗凉水泡饭,加块腐乳,一天就过了。”
他看着苏世。
“苏世。”
苏世的身子绷紧了。
“这道题,你解得不错。”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但他没低头,没擦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人。
嘴唇抿着,下颌的肌肉在跳。
广场上又静了两息。
然后,高台上传来一声响。
啪!
李世民把手掌拍在一起了。
一下,两下,三下。
龙椅上的天子在鼓掌。
掌声稀疏地落下来,在承天门广场的空旷里显得单薄。
但只过了一息,百官席上有人跟上了。
先是房玄龄,再是魏征。然后是武将席那边——程咬金拍得最响,跟擂鼓一样。
围栏外面的百姓反应慢了半拍。但当掌声从三面涌过来的时候,他们也跟着拍了。
从稀疏到密集。
从零星到连片。
三万多人的掌声砸在承天门广场上,震得头皮发麻。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胸口的东西憋得难受。他把头低下去了。只低了一瞬,又抬起来。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碗已经被太监收走了。他看着台下那个年轻人,嘴角牵了一下。
“大唐第一届厨神大赛——”
李世民的声音盖过了掌声。
“头名,苏世!”
掌声炸了一层!
百姓那边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苏世的名字被几千张嘴同时喊出来,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那股劲头往天上冲。
陆远山站在东面灶台后,双手垂着,腰又折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心服口服的那种弯腰。
巴图鲁还跪着。
右膝着地,左拳抵胸。嘴角反而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输了,但输得痛快。
苏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身影。
苏牧已经转过身了,背对着台下,正跟身边的房青君说什么。看不见表情。
但苏世看见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竖了个大拇指。
很快。
一闪就收回去了。
苏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