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哼了一声。
“学不起。”
“多少钱?”
“不卖。”
老翁把盆里的面翻了个面。
“这东西是我爹传我的,我爹是他爹传的。传了几代,凭什么给你?”
苏牧点头。
“该这样。”
房青君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汤。
她没再看老翁,手指却在碗沿上磨了两下。
苏牧这人最烦别人拿架子。
当初李世民拿皇帝的架子,他能把人堵得没话。
长孙无忌带着心思上门,他能端一杯白水送客。
今天倒好。
一个卖面的老翁,说不卖,他就一句该这样。
房青君越想越不顺。
苏牧却盯着那盆面。
蓬草灰。
西北有蓬草,烧出来的灰泡水,能得碱水。面粉里放碱,能改面团的筋性,也能带出颜色和香气。
后世兰州拉面,碱水是根。
这老翁手里那罐灰水,值钱的不是灰,是路子。
人家守着祖传的吃饭本事,防着外人,没错。
苏牧这趟出来,为的是找东西,不是砸人饭碗。
更何况,他想看的也不只是配方。
同样是蓬草灰,水怎么滤,面怎么醒,手怎么拉,全有讲究。老翁这手艺粗,可根没歪。
苏牧从怀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案边。
老翁扫了一眼。
“多了。”
“面钱。”
“八文正好。”
“我还占了桌子。”
“桌子不要钱。”
苏牧笑了笑。
“那我帮您和一盆面,当饭钱。”
老翁手里的动作停住。
后头排队的人也安静了些。
有人上下打量苏牧。
“书生会和面?”
“别把老杜的面糟蹋了。”
“俺也去,老杜这脾气,能让外人碰面盆?”
老翁把手上的面粉拍进盆里,盯着苏牧。
“你要帮我和面?”
“嗯。”
“你会?”
“会一点。”
“会一点也敢摸我的盆?”
苏牧看着他。
“您不愿意,我不碰。”
老翁没说话。
他摊子今日生意好,面已经用了大半盆。儿子前几年跟商队跑货,没回来。家里那个孙子才十二岁,和面都和不动。早市这几个时辰,全靠他一双手撑着。
手腕昨晚疼了一夜。
今早一用力,骨头里就发酸。
可把面盆交给个外地书生,他又不放心。
老翁的手还按在面盆边上。
盆里的面已经发干,边缘裂出几道口子。
后头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老杜的脾气摆在这儿,催一句,少不了挨顿骂。可眼前这个长安来的年轻人说要替他和面,众人又舍不得走。
有热闹看。
卖菜的妇人把扁担横在脚边,低声道:“老杜,你手腕不是疼吗?让人试试呗。”
“试坏了你赔?”
“你那盆面能值几个钱。”
“值我半天口粮。”
妇人翻了个白眼:“抠死你得了。”
房青君坐在桌边,筷子还压着半碗牛肉面。她没催苏牧,只是盯着老翁那双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虎口磨得发硬,手腕处还缠着一条旧布。刚才拉面时,老翁有两回停了手,不是因为面断了,是手撑不住。
苏牧出门前总说,做饭不是做给人看的。
可有些手艺,没人接,没人看,断了也就断了。
他今天愿意多说几句,大概不单是为了那罐蓬草灰水。
老翁盯了苏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