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回到小院时,苏牧正在院角劈柴。
苏世的面铺出了事。
李渊带着兕子回宫后,便把铺子的账册送了过来。
李丽质原本以为只是几页租钱和柴火账,翻开后才发现,苏世把面粉、猪骨、小葱、柴火分得很细,连每日卖出多少碗、客人多交了几文盐钱,都记在上面。
她看得很认真。
苏牧劈完一根柴,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翻了三遍。”
“我在看苏世有没有亏钱。”
“亏没亏?”
“没亏。”
“那你还看什么?”
李丽质把账册合上。
“他每日卖七八十碗,赚不到二百文。若不是租金便宜,三个月后便要关门。”
“关门便回家劈柴。”
“你倒舍得。”
“他做的是生意,不是修行。赔钱还不走,等着铺子给他养老?”
李丽质看着他。
“你让他卖五文钱的面,又不许他用宫里的肉和干货。对面酒楼送了七日羊肉面,他也不改价。你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苏牧把斧头放到木墩旁。
“酒楼欺负他,不是因为面不好,是因为他挡了人家的客。”
“你没让人去帮他。”
“我去了,别人便会说苏世靠师父。那间铺子也就废了。”
李丽质翻开账册,又问。
“若高阳不去,酒楼真把铺子封了,你也不管?”
“会管。”
“怎么管?”
“先把苏世带回来,再找他们算账。”
“你倒是说得轻松。”
“铺子没了可以重开,徒弟没了不能重买。”
李丽质没接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宫中管事抬着木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内侍。
内侍向李丽质行礼。
“殿下,工部送来的账册和验收单都在这里。陛下吩咐,酒坊、内库的账目由您先看,若有问题,再交三省复核。”
“放书房。”
“箱子也放进去?”
“箱子留在院里,账册拿进去。”
内侍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在重新劈柴,没往这边看。
内侍收回视线,带人把账册搬进书房。
李丽质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桌案被占了大半,铜件、木料样本、酒坊采买单整齐放在两侧。
她先拿起福船所需的木料单。
“船底用料,六百根。”
“嗯。”
“入库四百八十根。”
“少了一百二十根。”
“账上写的是途中损耗。”
苏牧坐在窗边削木签。
“木头也会在路上自己走掉?”
李丽质把账册翻到下一页。
“紫铜管二十六斤,入库十八斤。”
“少了八斤。”
“验收单上写的是切割损耗。”
苏牧抬头。
“一根铜管切成两半,能少八斤?”
李丽质拿起一截铜管,放到手里掂了掂。
“这不是紫铜,是杂铜。”
“那便不用。”
“若重新采买,船工会等,酒坊也要等。”
“让他们等。”
李丽质抬眼看他。
“你不急着出海?”
“急也没用。拿杂铜造冷凝管,酒还没出来,管子先漏了。”
“那你每日催工部送木料做什么?”
“催他们别拿漏水的船出海。”
李丽质看着桌上的单据,问。
“你是不是早看出账有问题?”
“我只看木头直不直,铜管厚不厚。”
“可你让父皇把账交给我。”
“你会算账。”
“就因为我会算账?”
“还因为你敢把算错的人赶出去。”
李丽质的手停在纸上。
这句话说得轻,落到耳中,却让她无法装作没听见。
从前她接触的账,都是宫里送来的成册。谁负责,谁经手,纸面上写得明白。
真正出了差错,众人便推给下头的管事,管事再说是手底下的人做错。
没人愿意碰那些人的手。
那些人背后站着世家、勋贵、外戚,账目里少几根木头,多几斤铜,算不上大案,追究起来却能牵出一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