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城南巷口便停下。
两人下车步行,沿着窄巷一路来到面铺外。
门上的招牌仍是那块旧木板,上面连铺名都没有。
店门半开,碗筷相碰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出。
李世民站到门口,往铺子里看去。
店内只有四张桌子。
靠里面坐着两个卖菜的妇人,门边则坐着一个赶车的老人。
苏世守在灶台后面,正在往锅里
而高阳系着一条歪斜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弯腰擦着桌面。
桌上放着几枚客人留下的铜钱。
她擦完以后,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放进灶台旁的钱罐。
李世民站在门槛外,半天没有进去。
王德全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
高阳擦完桌子,站直身子朝灶台喊道:“苏世,第三桌的碗已经收了。”
“锅里还有汤吗?”
苏世头也没抬。
“还剩半锅。”
“门口那位大爷想再添半碗。”
“给他添。”
高阳拿起汤勺,从锅中舀了半碗汤,小心送到门边的桌上。
“大爷,您的汤。”
赶车的老人接过汤碗,笑着说道:“姑娘,你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晃。”
“以后得多练练。”
“我已经练了好几天。”
“那就再练几天。”
高阳把抹布重新搭回肩头,转身准备回灶台。
然而,她的目光经过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沉着脸,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弯腰低头的老内侍。
“父......父皇!”
......
......
李世民回到太极宫时,天已经黑了。
王德全提着宫灯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从侧门走到书房,谁也没有开口。
长廊空荡,只有脚步声来回传荡。
李世民坐到御案后,随手拿起一份奏折。
翻了两页,他又把奏折放了回去。
方才在城南面铺看到的情景,一直堵在他脑子里。
高阳系着粗布围裙,额头还蹭了一块灶灰。
她端碗时双手都在晃,却还冲灶台后面的苏世喊,让他赶紧收拾第三桌。
那语气和她在宫里使唤侍女时差不多,可她自己干的,却是擦桌子和收铜钱的活。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铺子外站了许久,最终也没进去,只让王德全驾车回宫。
真进去以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责罚高阳去面铺帮忙?
可她既未惹事,也未砸铺子,客人多给的两文赏钱,她都老老实实放进了钱罐。
至于苏世,那小子始终守在灶台后面,连高阳一根手指都没碰。
高阳把围裙系反时,他也只是隔着灶台提醒了一句。
李世民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又重新放下。
茶已经凉了,他懒得让人更换。
这几个月,丽质也天天往苏牧的院子跑。
她起初帮着查账,后来接管酒坊,如今连内库采买都经她的手。
她说话做事的模样,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城南会馆那次,她拿着账本,把江南三家的话事人问得接不上话。
顾承礼做了半辈子生意,最后还是被她把木料价格从二十贯压到七贯五百文,连继续还价的机会都没找到。
这些本事,都是苏牧教的。
再说高阳。
以前这丫头在宫里谁也不服,隔三岔五便和几个姊妹拌嘴。
如今她每天卯时出宫,跑到一间连招牌都没挂的面铺里添柴看火。
苏世让她做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竟然连一句硬话都不回。
偏偏苏世也是苏牧教出来的徒弟。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至于兕子,那就更让他头疼了。
小丫头如今张口闭口全是“锅锅”,吃饭要找苏牧,睡前也要听苏牧讲故事。
就连那头食铁兽滚滚,也整日赖在苏牧的院子里。
上回李世民想把兕子抱回宫,兕子死死抱住苏牧的腿,怎么哄都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苏牧答应第二天给她做桂花糕,她才肯跟着李世民回去。